郑舟行并不知道曲启明做了什么，但泠娘既然问了，他能做的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他来说，昌安伯府不念亲情，在父亲死在淮南后，执意把孤儿寡母赶出府的时候，曲家立刻退婚，虽可理解，但无道义。
“曲启明是很聪明的人，曲家最厉害的却不是他，而是曲云川，十三岁童生，去岁已经是秀才了。”郑舟行顿了一下：“曲云川是庶出。”
泠娘静静地听着。
郑舟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了，他虽心里怨怼，但自持是君子，总不能因为落魄时被退婚，就指责别人。
“沈青妩是沈世儒的族妹，一儿一女，女儿曲初叶曾和郑公子有婚约。”泠娘看着郑舟行：“这些可以不说，倒是曲云川能细说吗？”
郑舟行立刻明白泠娘要做什么了，她哪里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人，并且一开始问曲启明，但现在问的是曲云川，可见曲家要倒霉了，也不知道曲靖是怎么得罪了眼前这位，或是有人想要曲靖的位置了。
缓缓的吸了口气，郑舟行才说：“沈青妩善妒，曲云川是曲靖通房所出之子，去母留子。”
泠娘笑了：“这就足够了。”
郑舟行却有些慌了，他那点心思不敢宣之于口，可不问一句心里又不踏实，他要下场了，若这点子心事挂在心里，他怕会影响自己。
“郑公子，若青雾一直在庄子上，那未来可期，可如今没有青雾，只有荣贵妃，不管是为了什么再次入宫，都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了。”泠娘看着郑舟行垮下的肩膀，只能又说：“这天底下的陪伴，从来不止白头偕老一种，彼此成全，远远守护，未必不是最好的缘分。”
郑舟行垂下头：“是在下妄念起，压不住了。”
“但，在泠娘眼里，郑公子会是将来的治世之臣，是百姓的福祉依托。”泠娘给郑舟行续茶：“而她，我们都希望她成为太妃，虽注定一生孤寂，可能平安顺遂，能让程家满门大仇得报，她无憾。”
郑舟行深吸一口气，起身给泠娘鞠躬：“泠娘姑娘，某年少情动，没有个轻重，这点子龌龊心思瞒不住姑娘，但请姑娘瞒住她，某绝不会再提此事，但一定会把程铮老大人没有做完的事，做完，倾尽毕生。”
“郑公子，且安心下场，我会安排春喜公公全程陪着公子，绝不给任何人机会，让公子折翼。”泠娘说：“世间缘法，无人能看透，他年公子再遇良缘，子孙瓜瓞时，也请记住今日的话，不是你对她的情份，而是你对程铮老大人的诺言。”
郑舟行坦然离开，心里从没有过的轻松。
是他，爱上了庄子里的程青雾，没错。
但，他不该爱上宫里的荣贵妃。
泠娘说的没错，她这条路不能回头，天家颜面不容，百姓唇舌不容，若真心为她好，就要看着她过得好，过得舒心。
她不会只是荣贵妃，也不会只是荣太妃，她那样的女子，必定会在这人世间找到一条她的路走下去的。
泠娘知道科举场的不容易，但也只是道听途说，她相信三皇子会找人照拂郑舟行，但不能全然相信三皇子，他对程青雾的不纠缠，也让泠娘愿意护着他。
春喜公公得了消息，特底回来一趟，夜深，泠娘屋子里的灯还亮着，他立在门外：“泠娘。”
“二哥。”泠娘推开窗子，笑眯眯的喊了一声。
春喜公公愣住了。
“进来，就知道你会回来，我准备了吃喝。”泠娘迎了出来：“锅子，热乎乎的。”
春喜公公迈步走进来，看泠娘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问：“要把人接回来？”
“谁？”泠娘看春喜公公。
春喜公公苦笑：“我都是二哥了，还能谁呢？”
“果然，蛛丝马迹都能看出端倪。”泠娘眼底的笑意更盛了几分：“是，接回来，既然谁都想要拿捏我，那我就放在身边，谁敢动一动，那就纳命来！”
春喜公公点头：“好！”
锅子热气腾腾，凉风习习的晚上，一口热汤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泠娘没茹素，毕竟秦良还在。
春喜公公不问，他陪着泠娘吃饭时，几次看她欢快的模样，特别理解皇上为何愿意跟泠娘一起用膳，因为她吃什么都香得馋人。
“为何如此高兴？”春喜公公问。
泠娘神秘兮兮的说：“因为，心里有底，吃完了再说。”
“为何没人伺候着？香草和香雪呢？”春喜公公问。
泠娘夹一片肉放在锅子里：“她们在盘账，义父的那些账目已经好了，但需要收拾妥当，回头要送走。”
“送哪里去？”春喜公公总觉得泠娘跟以前不一样了，心里是真担心。
泠娘压低声音：“天道盟。”
这下，春喜公公差点儿没把手里的筷子掉了：“好，吃饭，吃饭，吃完了再说。”
不能再问了，再问这饭自己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用过了饭，泠娘才带着春喜公公去了书房，她拿出来关于二皇子的那些书信：“这些，送去德妃手里，并且问问德妃，要不要送去靖国公府，交给靖国公。”
春喜公公点头。
“这一份是跟镇北王有关系的，你把这两封送给镇北王，必须亲自交到他手里，然后告诉他，我要见他。”泠娘说。
春喜公公心肝乱跳：“镇北王最近已如困兽，此时招惹，只怕会很危险。”
“危险的不是我。”泠娘说：“还有一部分是关乎西凉的，我还没想好是交给三皇子还是交给九皇子。”
春喜公公看着泠娘：“天道盟给的？”
“是啊，不然我为何要给那么多报酬，这些二哥不用管，你要护着一个人。”泠娘说。
春喜公公问：“谁？”
“郑舟行，他身为鹿台山书院的学子，单枪匹马下场，只怕不会顺利，你要护着他不出意外，这个人要入仕，我不知道他能考什么样子，名次几何，但我们可以让他不被人在场外算计。”泠娘说：“这个人，很厉害。”
春喜公公点头：“好，我去安排，但你身边不能没人，丙七早就露过面了，带在身边吧。”
泠娘想了想：“陆续让他们都走到明处，以后也能明目张胆的行走在人前，他们不能一辈子都当暗卫。”
春喜公公笑了：“嗯，我去安排。”
泠娘送春喜公公出门，回到书房，盘算着这些书信交给谁，她却不知道，此时，皇上鬼使神差的往坤宁殿去了，他看着一身素衣的闵皇后，突然想起来了年少娶妻时的场景，缓步走过来，柔声：“丽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