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到中年，一无所有
宋绾宁陪着苏氏去了京郊。
宋鸿远如今住处只是一座简陋小院。
她们还没靠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
两人没有让车夫再往前，就这么在远处停着。
院子里，宋老太爷和宋鸿基都在。
宋鸿远站在院中。
穿着一身旧袍，没了从前丞相府里那副端正清贵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几日未曾好好休息，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许多。
宋老太爷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官是说辞便能辞的吗？”
“你这些年好不容易爬到丞相的位置，如今说不要就不要，你叫宋家怎么办？”
宋鸿基也在旁劝他回京，收回辞呈，重新做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无论他们怎么说，宋鸿远只垂着眼。
一言不发。
宋鸿基见他这样油盐不进，很是着急。
“如今外头都在看我们宋家的笑话。”
“你若肯回去官复原职，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也就散了。”
“你若还这么犟着，不肯低头，宋家以后还怎么在京中立足？”
宋鸿远依旧不说话。
宋老太爷等了半晌，终于失了耐心。
“宋鸿远！”
宋鸿远慢慢抬起眼。
宋老太爷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声音清脆。
宋鸿远被打得偏过脸去。
苏氏坐在车里，抿紧了唇。
院子里，宋老太爷气得胸口起伏。
“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不孝的东西！”
“你若今日不肯听我的话，不肯回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那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宋鸿远慢慢转过脸，脸颊上有清晰的一片红痕。
他看着宋老太爷，眼神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父亲说儿子让您失望了。”
“可您知不知道，您也让儿子失望了。”
宋老太爷一怔，正要发怒。
宋鸿远已经接着说起来。
“我从小便知道，自己不如大哥讨您喜欢。”
“大哥嘴甜，会说话，会哄人。我不会。”
“我不会。”
“我木讷，不讨喜。”
“所以我就读书。”
“夏日蚊虫多，我读书。冬日手冻裂了，我也读书。”
“我想着，只要我考出个好功名，父亲母亲总会高看我一眼。”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苍凉。
“可那又如何？”
“即便一步一步，坐到了丞相的位子上。”
“在父亲母亲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大哥。”
宋鸿基皱眉，“二弟，你这话……”
宋鸿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宋老太爷。
“父亲，您何曾问过我，在这个位子上，是不是活得高兴？”
“您何曾问过我，日子过得累不累？”
“您何曾问过我的夫人和女儿，是不是受了委屈？”
“没有。”
他摇摇头，自己回答了自己。
“父亲每次同我说话，说的，都是大哥那边有什么事情需要打点。”
宋老太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我不过是希望你们兄弟二人都好。”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宋家！”
“宋家？”
宋鸿远低低重复了一遍。
“父亲口中的宋家，是您和大哥的宋家。”
“不是我的。”
“我为了您口中的宋家，妻离子散。”
“我到如今，成了孤家寡人。”
他叹了口气，声音疲惫。
“父亲，我累了。”
“从今往后，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不想再管宋家的事了。”
宋鸿基终于忍不住了。
“二弟，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叫不管宋家的事？”
“你不是宋家的人？”
“难道你还想学你那个不成器的女儿，也另立门户不成？”
宋鸿远看向他。
这一眼，竟叫宋鸿基心里莫名一虚。
宋鸿远淡淡笑了笑。
“大哥又是以什么立场来劝我？”
宋鸿基脸色一僵。
宋鸿远继续道：“你们想要我女儿的东西，我让绾宁给了。”
“你们想要绾宁的太子妃之位，绾宁也退婚了。”
“可惜，我的丞相之位，是朝廷授予，无法让给大哥。”
宋鸿基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宋鸿远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怒意。
“如今我们二房，还有什么能入大哥眼的？”
“大哥说出来。”
“我能给的，都给你。”
这句话落下，宋鸿基气得脸都青了。
宋老太爷也气得不轻，指着宋鸿远，手指颤了又颤。
最后，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鸿基扶住他。
“父亲，我们走。”
“二弟如今是鬼迷心窍了。”
“等他回头知道厉害，自然会来求您。”
宋老太爷狠狠看了宋鸿远一眼。
“好。”
“你有骨气。”
“我倒要看看，没了官位，没了宋家，你能过成什么样！”
说完，转身便走。
宋鸿远没有去追。
他看着父兄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
才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慢慢扶住旁边的石桌。
两行泪，从他眼角滚下来。
他哭自己可笑。
怎么到了今日，才看明白？
怎么到了妻女都不要他了，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有什么好哭的？”
一道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
宋鸿远猛地抬头。
院门外。
苏氏和宋绾宁站在那里。
苏氏神色冷冷的。
宋绾宁站在她身侧，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宋鸿远像是没想到她们会来。
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
“夫人……”
他又看向宋绾宁。
“绾宁……”
“你们，你们是来看我的？”
苏氏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冷冷道：“听说你辞官了。”
“我带绾宁来看看，你如今有多落魄。”
宋鸿远忙抬手擦了擦脸。
可是越擦越狼狈。
最后，只能勉强笑了笑。
“是。”
“我很落魄。”
“人到中年，一无所有。”
他看着苏氏，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夫人想看，尽管看吧。”
苏氏没有接话。
她拉着宋绾宁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
一眼便能望到头。
屋里更是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两个木箱。
厨房里冷冷清清，只有几颗青菜放在竹篮里。
苏氏看了一圈，脸色越发冷。
走出来时，她看向宋鸿远。
“我和女儿来一趟，你准备请我们吃什么？”
宋鸿远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小院。
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难堪。
“我不知道你们今日会来。”
“只有几颗青菜。原本……原本想着随便煮煮，也就吃了。”
苏氏冷笑。
“我和女儿是不会跟着你受苦的。”
宋鸿远忙道：“自然，自然不能叫你们受苦。”
苏氏看着他。
“绾宁最近学会了烧鱼。”
“来的路上，我瞧见附近有河。”
“你去河里捉条鱼回来。”
“若没有鱼，你今日也别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