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女子不懂朝堂的事,少说话
萧承衍手上的力道很重。
宋绾宁不舒服,肩膀动了动,想躲。
没躲开。
她皱眉,微微侧过脸,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看到了萧瑾珩。
他就站在旁边,几乎挨着萧承衍。
脸上表情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冷。
一双眼睛正落在萧承衍扣着她肩膀的那双手上。
宋绾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点慌。
连手心都出了汗。
她几乎是本能地避开萧瑾珩的视线。
低下头,语气平淡地拒绝道——
“殿下抬举我了。”
“赈灾安民,是朝堂大事。我一个女子,哪里懂这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余光往萧瑾珩那边飘了一下。
又生怕他发现,立刻收回来。
继续道,“何况此事,连皇叔都不好插手,我又能帮殿下做什么?”
她这话一出口,萧承衍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
他方才一时慌了神,竟当着萧瑾珩的面,去找宋绾宁帮他。
险些又添一大错。
幸好,绾宁沉稳又识大体,不动声色便提醒了她。
“你说得对,是孤一时情急了。”
“……此事,该由孤来想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
“容孤再想想。”
宋绾宁点了点头。
她想告辞。
但一想到刚才街上所见那些流民的模样。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不过是为了一碗粥,一顿饭,便能不顾性命般去抢夺。
又想到自去岁江南水患以来,父亲日夜殚精竭虑,白头发都添了不知多少……
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
“殿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清点剩下的粮种。”
“能保住多少,便尽快分多少下去。”
“再尽早安置流民去垦荒、耕种。”
萧承衍抬头看她。
宋绾宁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下去。
“如今春耕还来得及。”
“江南的地不能荒。”
“只要地里种下东西,秋后便有收成。流民也就有了盼头。”
“只是……”她抿了下唇,“被沈姑娘这么一闹,稻种怕是不够了。”
“或许……可以看看,各地还有没有能播种的豆种、黍种。”
“只要有,便先播种下去。”
她话音刚落,萧承衍便皱起了眉。
“豆种?黍种?”
“江南良田,素来种稻。”
“辛苦开垦出来的地,竟拿去种豆黍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岂不糟蹋了田地?”
“是很可惜。”宋绾宁看着他道。
“可如今稻种已然不够,这也是权宜之计。”
“只要秋天有了收成,哪怕种出来的是豆,是黍,也总好过颗粒无收。”
“百姓只要有吃的,便能安定下来。”
“人心定了,自然也就不会继续做流民,更不会生乱。”
这也是她被萧瑾珩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的弥补之法。
稻种已经被沈雪柔熬成了粥,便是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春日苦短。
从别处调配稻种已然来不及。
何况赈灾银也所剩无几。
为今之计,只能先种下别的,应付过这一季,等来年再种稻米。
萧承衍却不同意。
“父皇命孤押送赈灾银,又命孤留在江南督办垦荒春耕一事。”
“若真把良田拿去种豆种黍,你让孤回京后,如何向父皇交差?”
要解释清楚其中的原因,那沈雪柔拿稻种熬粥的事便瞒不住。
而沈雪柔又是他的人。
难道皇帝不会因此迁怒于他。
他此番出京,兢兢业业办事,若最后却落了个被申饬的下场……
让百官怎么看他?
又让其他皇子怎么看他?
他是太子,不能有半点瑕疵落在旁人眼里!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天下之大,也不止有江南一处种稻。”
“其他地方必然还存有稻种。”
“只要假以时日……”
“殿下。”宋绾宁看着他自说自话,有点着急。
忍不住开口打断他的话,“若误了春耕……”
“好了!”
萧承衍摆手,不想她继续说。
“你一介女子,便不要操这样的心了。”
“孤心里有数。”
“你先回去,等下孤再去找你。”
将宋绾宁剩下的,尽数堵在喉间。
空气一时凝滞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萧瑾珩,淡淡开口了。
“本王倒觉得,宋姑娘所言,可以一试。”
萧承衍猛地转头看过去。
萧瑾珩神色依旧淡淡。
可他就是觉得,萧瑾珩看向宋绾宁时的眼神,不太对。
方才说不管。
如今宋绾宁一开口,萧瑾珩便立刻赞同。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给他这个太子难堪。
这算什么?
要用宋绾宁一个女人,衬托他的无能么?
他难道想不出来用豆种黍种代替稻种?
他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良策,才不愿将就这一时。
为了解眼下的困局,便耽误了江南去一季的收成。
他没有宋绾宁这样短浅的见识!
萧承衍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叔方才不是已经说了么?”
“到了江南之后,如何赈灾,如何安置流民,都该由孤自己定夺。”
“既如此,此事便不劳皇叔费心了。”
“皇叔既已护送孤与赈灾银平安抵达江南,剩下的事,孤自会做主。”
说完,目光直直看向萧瑾珩。
隐隐带着挑衅。
而萧瑾珩仍旧神色冷淡。
面上不见喜怒。
“随你。”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微微偏了下脸。
那目光极淡,极快地朝宋绾宁那边看了眼。
然后,重新迈步,走了。
宋绾宁心口骤然一缩。
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慌感,忽然又涌了上来。
比方才还要厉害。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
只是没来由的烦躁。
她下意识拂开了萧承衍要来拉她的手。
“绾宁,孤方才不是针对你。”
“是皇叔他……”
萧承衍压住火气,开口想哄她。
宋绾宁却打断他的话。
“殿下,我身上这一身,已经不能穿了,我先去换身衣裳。”
不等他说话,转身往外走。
萧承衍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厉害。
屋里静得可怕。
他抬手,狠狠按了按眉心。
心烦得厉害。
这一趟来江南,就没有一件事是顺的。
路上险些弄丢了赈灾银。
现在阿柔又给他闯祸。
皇叔也不肯帮他,摆明了还要等回去参他一本。
就连宋绾宁……
连一向温顺懂事的宋绾宁,竟也因为和阿柔闹别扭,不肯顺着他了。
一堆烂摊子,竟都等着他去收拾。
一想到这里,萧承衍胸口的郁气便越堵越重。
像压了块巨石。
半晌也没能消下去半分。
反倒越想越乱,越想越烦。
最后干脆停下来,转身往宋绾宁的住处走去。
房门紧闭。
但房内显然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他心里憋着火,也顾不上什么礼不礼的。
一把推开了房门。
没见到宋绾宁。
只见到她的丫环。
小桃惊呼地要去关门。
“殿下,我家小姐正在更……”
“出去!”
萧承衍陡然厉喝一声。
不等小桃反应,便将她推搡到门外面。
跟着,他反手便将房门重重关上。
“砰”。
“绾宁。”
他说,压着心头的火。
“孤要与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