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皇叔说，她很好
宋绾宁怎么也没想到，进来的人，竟会是萧瑾珩。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回声音，低低喊了声：“皇叔。”
小桃也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行礼。
萧瑾珩淡淡“嗯”了声，倒不似方才诧异，抬脚上了马车。
“皇兄命本王随行，护送赈灾银南下。”
说话间，人已经坐进了车里。
此行为了掩人耳目，特意选的寻常马车。
先前宋绾宁与小桃坐在其中倒不觉有什么，他这一进来，长手长脚的往那里一坐，本就不算宽敞的车厢越发逼仄了些。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松木熏香的味道，就连车厢里的空气也变得稀薄了。
宋绾宁红着脸往旁边让了让，小声解释。
“我不知道这是皇叔的马车。”
“我以为……以为是……”
她急得不行，手心都出了汗。明明话就在喉间，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得劲。
遂一咬牙，弯腰站起来——
“我这便下去，不叨扰皇叔了。”
“无妨。”
萧瑾珩淡声开口。
可她一门心思想着走，他话没说完，她手已搭到车帘上。
眼瞅着下一瞬便要掀帘下车。
萧瑾珩眸色一沉。
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起手，一把攫住了她的手腕。
车厢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宋绾宁感到了手腕上的热意，怔怔低头。
男人的大掌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粗粝薄茧。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隔着一层极薄的春衫袖口，严丝合缝地扣在她的腕骨上。
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子绝不容她逃离的强势。
宋绾宁浑身一僵，如同触电般，半边身子都麻了。
却因为太过紧张，连挣扎都忘了。
萧瑾珩也顿住。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落到她腕间。
她腕口露出一小段肌肤，白生生，被他这么一握，已然泛起一层绯色，越发显得细嫩。
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折断似的。
她发间幽幽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过来，更叫人心烦意乱。
掌心下，还能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的脉搏。
一下，一下……
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了滚。
宋绾宁最先受不住。
她眼睫轻颤了颤，声音也低得发软。
“皇，皇叔……”
像提醒，也像求饶。
萧瑾珩回过神来，盯着她看了两息，到底还是把后半句话说完。
“后头几辆车装的是赈灾的银两与行囊。再往后，是侍卫们坐的驴车。”
“你若要换车，便只能与亲卫挤在一处了。”
话是正经话。
可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绾宁脸上热得厉害，不敢抬头看他，胡乱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
“你……你先放开我。”
她这一动，腕骨便擦着他掌心滑了下。
萧瑾珩眸色一深，指节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下一刻，才骤然松了手。
“抱歉……”
“无意之举。”
宋绾宁点点头，几乎是立刻将手收了回去。
背到身后，攥得紧紧的。
手腕烫得厉害。
脸颊也烫得厉害。
好半晌，才答了句：“没……没事。”
小桃也终于回过神来，暗地里拉了拉宋绾宁的衣角：“小姐，那……那咱们还下去吗？”
顿了顿，偷偷看了看萧瑾珩，小心翼翼道：“奴婢瞧着，王爷并不似传闻中可怕，况且上回小姐落水，要是王爷遣人去喊奴婢过去的。”
深深吸了口气，道：“要不，咱们便求王爷行个方便，容咱们挤一挤吧？总好过，到后头同侍卫们挤在一处。”
宋绾宁还没开口，萧瑾珩已经点了头。
“本王乐意行这个方便。”
小桃高兴极了，忙冲他福了福身：“多谢王爷。”
宋绾宁也不再纠结，低声谢过，重新坐了回去。
她坐得规规矩矩的，生怕占了萧瑾珩的地方。
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热意半晌都没消退下去。
她恐被他笑话，偷偷背过身，用另一只手扇了扇风。
可马车上就这么大点地方，她藏得再好，也躲不过萧瑾珩的视线。
他也不点破，嘴角弧度微勾，又极快掩饰下去。
倒侧身同小桃讲话：“怎得坐到我这车上了？”
这可打开了小桃的话匣子。
小丫头鼓着脸，忿忿不平道：“我家小姐原本要上前头那车的。可车上压根没给小姐留位置！”
“太子殿下说是让我家小姐陪同，结果呢？他身边那位沈姑娘带了一堆的小玩意儿，堆得满满当当，连只脚都快搁不下了。”
“小姐只好坐到后面来了。”
“说是让小姐陪同，我看，分明是让小姐来受气……”
她嘴快，连珠炮似的霹雳扒拉说了一堆。
宋绾宁想捂她嘴时，她已经发了一堆牢骚。
宋绾宁无奈，只能尴尬地冲萧瑾珩笑：“让皇叔看笑话了。”
“笑话倒不至于。”
萧瑾珩没笑，看着她，眸色沉沉的。
“你这丫头虽然鲁莽，但护主心切。你被人这般轻慢欺负，她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宋绾宁呼吸微滞。
她不敢看他，垂下眼，半晌，才低低问了一句。
“皇叔……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这话，她原不该问出口的。
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萧瑾珩救了她几次的缘故，她竟鬼使神差，当着他的面，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问完便后悔了。
她咬住唇，觉得自己失态得厉害。
“刚才那句……”
“不觉得。”
“嗯？”
宋绾宁一怔，抬起头来。
男人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平静却有力。
“宋姑娘若都算没用，那这京中许多人，怕是连废物都算不上。”
宋绾宁看着他，
看着他的薄唇一开一合，一字一顿道——
“你很好。”
“是他看不到。”
“明珠蒙尘，错的不在明珠，在那个有眼无珠的人。”
宋绾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便是——
你要规矩些。
你要懂事些。
你要大度些。
你要顾全皇家体面，顾全家族名声。
却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他说——
她很好。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忙低下头去，生怕叫人瞧见自己眼底那点异样。
也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住了。
她没防备，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倒是萧瑾珩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待她坐稳，立刻抽离。
并无半点逾距。
小桃已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在外面：“好好的，怎么停车了？”
跟着宋鸿远的声音便响起来：“小桃，绾宁是不是在车里？幸好，赶上了。”
他显然是一路奔波过来的，说话的时候，气息微喘，透着疲惫。
宋绾宁心里一惊。
她没想到宋鸿远会专程来送他。
若父亲看见她此刻正和萧瑾珩共乘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