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皇叔这是在心疼太子?
宋绾宁并不想去。
可皇后懿旨当前,她不敢不从。
桂嬷嬷一路催得急,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一进宫门,便领着她往养心殿去。
远远便看见萧承衍跪在殿外。
午后的日头正盛,金灿灿压下来,照得青砖地面都泛着刺眼的白光。
殿外空旷,一片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萧承衍额上已经布满了汗珠,脸色也不算好看。
桂嬷嬷把宋绾宁带到他身边,语气平板无波。
“太子妃,请吧。”
宋绾宁认命地跪了下去。
跪在萧承衍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
她这几日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本就累得够呛,此刻膝盖刚碰到地面,便疼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咬了咬牙,没吭声。
才跪了不过一刻钟,膝盖上的疼便如钻心一般。
痛意一阵阵漫上来,连带着小腿都开始发麻。
她依旧一声不吭。
许是她脸色实在难看,身旁的萧承衍忍不住开口。
说:“是孤连累了你。”
“你能来陪孤一起跪,孤心里……很感激。”
宋绾宁垂着眼,没有接话。
萧承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这份心意,孤会一直记着。”
“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宋绾宁依旧没吭声。
偏偏萧承衍还在说。
“其实这件事里,最无辜的还是阿柔。”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怜惜,“是孤让她替你去的,她不过是听了孤的话,谁知反倒受了牵连。”
“她胆子小,今日必定也吓坏了。”
“孤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宋绾宁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的地砖上。
正午的日光将她和萧承衍的影子投在了一处。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那两道影子却紧紧挨在一起。
亲密得像一对真正的璧人。
她看着,只觉得有些滑稽。
也有些讽刺。
耳边是萧承衍一字一句念叨着“阿柔”,她不想听。
却躲不掉。
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看影子什么时候能够分开。
许是她跪得太久,膝盖疼得生出了些许幻觉。
竟恍惚觉得,头顶多了片乌云,把日头都遮住了。
地上也多了一个人影。
颀长的,挺拔的。
夹在她和萧承衍的影子之间。
宋绾宁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逆着光,她先看见一角玄色衣摆,再往上,是熟悉的墨色玉带,最后,是萧瑾珩冷峻分明的脸。
皇叔?
她睁大了眼。
萧瑾珩站在她面前,微微侧身,恰好挡住直射她头顶的日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跪在这儿?”
萧承衍先答了。
“春耕礼出了岔子,被御史们捅到了父皇面前。”
“父皇罚孤和绾宁跪在这里思过。”
宋绾宁看了他一眼。
她是来配罚的,到了他口里,竟像是连她也一并犯了错似的。
只是,眼下争辩这个也无济于事。
她只看着萧瑾珩,柔柔笑了下。
声音沙哑地喊了声:“皇叔。”
萧瑾珩看着她,没说什么。
养心殿门口的小太监迎上来,提醒他:“王爷,陛下还等着您回话呢。”
萧瑾珩“嗯”了一声。
临进殿前,又回头看了宋绾宁一眼。
她本就身形单薄,这会儿在日头底下晒了许久,人都显得摇摇欲坠。
可即便如此,她仍努力挺直脊背,跪得规规矩矩的。
倒是一旁的萧承衍,早就跪得歪七扭八。
他收回视线,压下了眼底的不悦。
半盏茶后,养心殿的小太监快步走出来。
“圣上口谕,太子回东宫闭门思过,太子妃亦可回府。”
萧承衍喜出望外:“父皇这么快就消气了?"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转头看向宋绾宁,笑得一脸庆幸。
“孤还以为父皇今日真要重罚到底。没想到,这么快便松了口。”
宋绾宁也慢慢站起身。
膝盖跪得久了,一时间几乎使不上力,才刚起身,便觉腿下一软,身子晃了一下。
但没有人管她。
萧承衍站起来的瞬间,他的随从和桂嬷嬷便一同围了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萧承衍。
又是递水,又是扇风,又是擦汗。
又是心疼地给他揉膝盖。
忙得不可开交。
没人理会宋绾宁。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
只能自己缓一缓,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膝盖更是疼的厉害,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可还没等她揉两下,一个随从匆匆凑到萧承衍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萧承衍脸色骤变。
他猛地回头,急急看向宋绾宁。
“阿柔出事了。孤得赶紧过去。”
“你自己先回府。孤得空了去看你。”
说完,便带着一群人匆匆离去。
前呼后拥,脚步凌乱。
转眼之间,养心殿外便只剩下宋绾宁一人。
她站在原地,揉了揉发疼的膝盖,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淡得很。
她慢慢往宫门的方向走。
腿疼,走起路来难免一瘸一拐。
可她没有疼,很慢的,一步一步往宫门外走。
而养心殿里。
皇帝正一脸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萧瑾珩。
“你向来不爱管闲事,今日竟也替太子说情了。倒是出乎朕意料之外。”
“怎么,府里添了个可心的人,连你的心肠都跟着软了?”
萧瑾珩神色不变,淡声道:“臣弟不过是顺口一提。真把太子罚坏了,皇兄难道不心疼?”
皇帝被他说得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
“朕心疼归心疼,可他这几年,实在越来越不像话。”
“春耕礼这样的大事,他竟也敢胡来。放着正经的太子妃不带,偏带个没名没分的丫头去祭拜天地。”
“他这是要把宋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说到这里,皇帝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这么一闹,太子妃的心,怕是都凉透了。”
萧瑾珩眸光微动,却没接话。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道:“江南流民安置的事,银子也筹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让太子亲自去一趟江南,把事情办妥。”
“至于太子妃——”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便叫她也一起去。”
“这一路山高水远,相处的时日长了,两人的感情总能再近几分。”
“你觉得如何?”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瑾珩缓缓抬起眼。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极深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