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那为师呢? > 54. 曾少年05
    姜含光神识灵敏至极很快便从空中捕捉到一丝来自谢承影灵力的气息。

    严格来说,灵力本身并没有气息一论,神识多用于提高五感,只能察觉灵力的“有”与“无”,个别顶尖摸到灵力流转之法,却也需殚精竭虑方才窥得一角。

    姜含光虽顶尖,却年龄尚小,也未付诸全力,若此刻找的是别人,并不一定能如此顺利。

    但这是谢承影。

    两人打了这么多年,对彼此再熟悉不过,久而久之,谢承影能直接将姜含光惯用的一套剑法拿来就用,姜含光则对谢承影的灵力有了最细微的感知。

    而这种感知看不见摸不着,无半点实体和规律,仅仅能笼统地命名为气息。

    严肃来说,应当叫作——心有灵犀才对。

    可惜姜含光本人十分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谢承影心有灵犀。

    她奔着气息而去,才发现自己越跑越偏。两人混战一场的地方本就人迹罕至,眼下谢承影负气出走的方位则更甚,麻烦得很。

    也不知谢承影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什么,姜含光胸膛里烦躁成一团,手痒得很,无时无刻不想送一拳上谢承影的脸,让她再也不敢如此轻率地行事。

    原本是要寻仇,眼下心情反而又更像教训门内不听话的师妹一般,仔细究来,谢承影反而才是更年长的那一方,却天天叫她如长辈似的忧心挂念,兴许也是诡计的一环。

    而她到了地方,却并未看见人影。

    ——邪祟只给她留下一具浑身鲜血、昏迷不醒的躯体。

    姜含光看着那只已经能隐约化出形状的邪祟俯身向谢承影,将将咬断谢承影的喉咙,心汗毛倒竖,甩手飞出一剑,穿过了邪祟的身体,勉强留下谢承影一命。

    ……不对。

    姜含光手中又变了几个剑诀,另一只手飞出几张灵符,通通朝邪祟而去。

    秘境中的邪祟只是复刻记忆,并不具备真正致人于死地的能力。

    眼前这只邪祟,压根没有为谢承影留活路,若不是她及时赶到,谢承影恐怕已经尸体凉透,哪里叫什么“不致人于死地”?

    这分明就是一只闯入秘境的真邪祟!

    历来试炼大会也并非没有邪祟闯入秘境的历史。历史中,那只闯入秘境的邪祟已然修至灭级,有着自我意识,是故意挑选试炼秘境入侵,想要报复捕杀自己的修士。

    而秘境中的小辈们毫无与之对抗的能力,那一年,进入秘境的所有人皆有去无回。

    凉气从姜含光鞋底上涌,侵入周身每一根骨头。

    眼前这只邪祟暂未化出清晰的人型,却也已经脱出基本的白泽兽型。

    简而言之,不一定具有自我意识,杀伤力也必定不容小觑。

    她领过不少祓除任务,通常最高也仅至危级。成熟的劫级,连仙君都无法一力对抗,修真界从不让晚辈出手,她顶多看过姜未澜拎回云极镇邪塔镇压化解的两三只。

    而如此劫级以上,灭级未满的存在,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不谈亲自对付。即使眼前这只看似已被谢承影砍出不少伤痕,也并不减其锐气。

    问仙被邪祟打回来,姜含光伸手握住剑柄,向邪祟横扫过去。一招之间,手腕的发颤已被她狠狠压了下去,只化作更为狠厉的攻势。

    谢承影还倒在地上,师姐师妹还在秘境里,她不能怯场。

    只要其余人好好活着,场中邪祟被她们祓除干净,外面的仙君就能进来,所有人便都尚存一线生机。

    这只白泽仅存兽头,牛角狐狸面容,其上黑气缭绕,隐隐有长出人脸的态势。身体却已接近人形,唯指甲比普通人长上许多,可以毫不费力地刺破皮肉,只是被谢承影劈断了三指,颇为滑稽。

    一爪贴近脸侧,连带着邪气都要侵入体内,姜含光来不及抬剑,干脆一掌劈去,愣是将白泽劈得歪了半寸,她想去看谢承影的情况,白泽却并不给她机会,身形膨胀数倍,重新回了兽型,白色皮毛纠着黑色邪气,摇头晃脑向姜含光冲撞过来。

    邪祟到了劫级显兽型,而通常也只显邪兽形象,白泽却是公认的福泽灵兽,眼下黑白相交,反而更显得毛骨悚然。

    姜含光腰身往后一折,退后数丈,随即一脚踹在它巨大的牛角上,白泽立刻发出尖利的啸声,全无传说中温和亲人的模样。

    出招的人定了定神,没被刺耳的声音影响,反而身轻如燕地一转,要向它脖颈递出一剑。

    若这一剑刺中,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然而事与愿违,白泽回身张口,紧紧咬住剑身,姜含光用力向外抽,却没抽动,只能甩过去两张自己改良过的燃火符,硬是将它烧松了口。

    谁也没料到今日秘境有此一劫,她也亦然,今日前来试炼大会,只带一把问仙剑,连乾坤袋也没捎上,于是浑身上下统共只有一小叠前几日写好便顺手藏进袖袋里的灵符可用。

    若再给她一支符笔,几张符纸,她也不必如此狼狈。

    白泽被突然出现的烈火吓到,很是犹豫地逡巡了两步,就要逃跑。姜含光见它要走,心知绝不能放任,调息体内灵脉片刻,立刻欺身而上,剑尖斜指,硬将白泽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怪物想逃也没法,顿时更加恼怒,兽型时如常人拳头一般大的眼睛都泛出根根红血丝,尖啸着扑过来。

    姜含光又甩了几张符,总算能从白泽的穷追猛打中脱身,可袖袋中灵符已经见底,这并非长久之计,她咬咬牙,还是只能提着剑上。

    不提姜含光本身,单论问仙剑,都是最轻巧的样式,飞到白泽面前,宛如要替这巨兽剔牙,毫无攻击性可言。

    但不打也得打,姜含光两眼一闭,心道,今日坚决不能死在这儿,不然,她只能和最讨厌的人一前一后共赴黄泉了。

    没了她庇佑,谢承影下一秒就含笑九泉。

    下一秒,她神色不变,剑上蓝色灵光已然磅礴。几十招过去,姜含光周身便像浸在鲜血里,既有她自己的,也有白泽的,漂亮崭新的衣服也破烂不堪,显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口,有抓伤,也有咬伤,兽类发起疯来毫无理智,更无留情可言,她捂着腹部,吐出一口鲜血,而反观白泽,两翼被削去其中之一,尾端也被砍断,原本就伤了的腿脚更是难以落地,正吃痛地胡乱甩着身子。

    姜含光一掌按在胸口,明白自己已接近极限,对一剑斩杀这劫级邪祟连一成把握也无。她手上的颤抖已控制不住,却紧跟着看见谢承影细细抖动的眼睫。

    ——谢承影要醒了。

    眼下这人醒来,除去拖后腿再无它用。一番打斗,姜含光早已看出白泽并无意识,只凭本能向有灵力的人身上冲撞撕咬,谢承影陷入昏迷,自然比不过姜含光这个能蹦能跳的大活人有吸引力,因而直到此刻白泽也还留她一命,没及时补刀。

    现下谢承影睁眼,又成了活靶子。

    可这人刚刚才晕过去,能有什么自保的能力?——只能平添负担。

    姜含光心脏剧烈一坠,下意识要一脚把谢承影重新踹晕,而白泽已经从疼痛中缓过来,重新咆哮着亮出了獠牙。

    凡人的自我修复能力远远比不上由邪气凭空凝成的邪祟,姜含光只是出剑一挡,便觉得四肢百骸都涌上莫大的疼痛,再难出下一剑。

    但白泽已经逼近。

    地是灰黄的,秘境中天色从不变化,于是天也灰暗,天地一色。姜含光压根不知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觉魂魄也顺着血液从伤口里流了出去,与天地间的尘埃混成一团,飘渺地看向跌在地上的天之骄子。

    其她人究竟有没有逃出秘境?

    有没有人能发现她和谢承影的失踪?

    所有疑问都在此刻翻上脑海,姜含光已经在短短几刻中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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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自己的前十五年,而一切回忆都止于母亲温暖的怀抱。

    这大概是所有人的生命起点了。

    母亲去世的时候,姜含光才刚刚三岁。

    所有人都道她母亲是个如风般来去自如的人,与她一样,都对剑法有着非同一般的热爱。姜含光每每回忆起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都伴随着一句宛如臆想般的念叨——

    “小含光,你说我们最重视自己的本命剑,那为何人的神魂和金丹不能与本命剑归为一体呢?我觉得啊,人剑合一,才是剑法之根本。”

    “罢了,都是胡乱猜,妈妈舞剑给你看!”

    “剑谱第一式——”

    剑谱第一式是什么,姜含光早已没了记忆。而她跌坐在地,却渐渐瞪大了眼睛。

    人、剑,合一。

    以她本身的力量,祭剑、开刃,才是剑法之根本。

    白泽胜券在握地喷出一口气,打算冲上前衔走自己的战利品,说时迟那时快,它原本奄奄一息的对手不知从哪腾出的气力,一口气向后撤了数十步,毫不犹豫地割破掌心,就着血在剑身上写就几笔,双手合握。

    “问仙。”姜含光声音低沉,如同呓语,“你陪伴我三年,我与你一体一心。”

    “给我力量。”

    刹那间,灰暗的天边涌来层层黑云,飓风刮起荒芜之地的尘土与枯枝,将它们送上空中,聊作刀剑。

    姜含光无需思虑,就喊出了这一式的名字。

    “开、天——”

    天空也为这充沛的灵力打开,将风借给年少的修士,任她驱使。

    物竞天择,上一刻还气势凌云的白泽,也要拜在这一刻的滔天剑意之下,它剩下的单翼被狂风撕扯,身体被无数枯枝穿过,它奄奄一息地伏下了身子。

    谢承影睁眼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幅情景。

    她一瞬不瞬地张着眼,看姜含光发丝飞舞,背后有黑云之中的唯一日光,又看偷袭自己的白泽走向强弩之末。

    而这一切结束于姜含光的倒下。

    灵力耗尽,邪祟伏诛,吊在姜含光心头的那一口气终于散去,她只来得及瞥一眼谢承影,冷声道“废物”二字,眼前就已黑成一片。

    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层层叠叠的脚步声纷涌而至,她听见其中师尊心焦的一声“含光——”,听见姜疏也不复冷静地道“在那边”,但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然后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方才还在远处的师尊和师姐,竟来的这么快。姜含光撑着最后的神智,老神在在地在心中调侃,于众人面前将她抢进怀里,怕是不大体面。

    清风拂过,佯装的轻松转瞬即逝,脸颊上蓦地一片冰凉。头脑早已模糊,辨别不出这冰凉是何物,直到费劲地将满身阅历都搜寻了一遍,才后知后觉料到——

    ……有水。

    有水滴在了她的脸上。

    抱着她的人正在垂泪。

    眼泪对于姜含光来说相当陌生。

    她向往强大,于是喜怒哀乐皆不行于色,加之从未遇见什么不顺心的坎坷,泪水这种事物从认人识物起便已摒弃。

    而对待亲近的人,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看见她们流泪。

    眼泪代表着苦痛,让至亲至爱感到痛苦,是她的无能。

    可被血腥气环绕的这一刹那,往常她避如蛇蝎的眼泪,却叫她感到心安。

    大动干戈的强撑废去了姜含光的全部心力,恰在此时承受一滴眼泪,便如酷热中跋涉已久的旅人遇见甘泉,所有的担忧、惊惧、疼痛,都迎刃而解。

    是师尊?还是师姐?

    无论是谁,都好。有人挂念她,她能斗过白泽,就很好。

    到底伤及根本,只来得及盘旋这几个念头,身心俱疲的姜含光便彻底陷入沉睡之中,之后的纷纷扰扰,都无从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