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上论剑，十五岁入秘境，这是试炼大会约定俗成的规矩。
谢承影比姜含光虚长一岁，按理来说无论论剑还是秘境都应早一年体验，可惜，出于某种十分微妙的好胜心，她死活往后拖了一年，等姜含光十二岁时，才一同登上论剑擂台。
算上与姜含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姜疏，三个小孩儿，同年出世，一个赛一个厉害，不仅冠绝同龄人，还能与成年修士平分秋色，令人叹服。
年轻一代的传说越传越远，无人不知云极和玉河后生可畏，对她们的初次秘境自然充满期待，三年便如此一晃而过，到了姜含光十五岁的时候。
“含光。”
相较于姜含光，姜疏还要激动得多，一大早便趴在门边，要叫自家小师妹起床。姜含光被这一声温温柔柔的呼唤从床上拎起，含糊地嗯了两句，便揉着眼睛套外衣。
外衣也是为她、姜疏，以及门里一批和她们同样初次进入秘境的门生新裁的，唯有她的一件按她心意添了不少白色的料子，姜含光拿到以后便放在架子上，还从未试过，眼下真要上试炼大会了，反而是头一次穿。
她一出房门，就看见师姐蓝色的身影。“你终于出来了。”姜疏难得热切道。
姜疏是公认的好脾气，什么情绪都在她眼眸之中化为一潭温柔春水，少有如此贴近于年龄的时刻。姜含光只看一眼，就知道她的心已经飞到试炼大会上了。
“师姐叫我，我当然要立刻出来。”姜含光回道。
姜疏伸出两只手，将姜含光的两只手拉住，牵着她左右看了两圈：“这衣服做的好看，不愧是我和母亲一起看的样式。”
姜含光微微睁大了眼睛：“竟然……”竟然是师姐和师尊一起给她挑的样式。
各宗门都有自己统一的服饰，唯宗主及长老能自行决定服饰。不过也有特例，那便是极受偏爱又想自己拿主意的个别门生，能凭自己心意改一改服饰规制，却也如宗主和长老一般，不得摒弃本门代表之色。
姜含光自幼时便展露了对白色的独特喜爱，这种喜爱的开头又是不知从哪本书看来的歪门邪道，道白色代表雅正，她读完了书，当下就去请姜未澜给她衣服上加颜色。
姜未澜与姜疏一脉相承，对姜含光向来也是好脾气，这种小要求自然一口应下。再之后，姜含光新裁的衣服便都带上白色。
至于衣服样式，姜含光自己挑了几次，便没趣地让姜未澜照以前的样式裁一模一样的了。眼下姜疏竟用心给她挑了去试炼大会的新衣裳，让她又惊又喜。
姜疏笑道：“是呀，是你师姐挑的，如何？”
姜含光反握住姜疏的手，一板一眼地调侃：“师姐待我这么好，我真要爱上师姐了。”
“亲脉相爱，真要折寿咯。”姜疏抬手拍了一下姜含光的脑袋，她比姜含光抽条更早，到了十五岁，却比姜含光还矮上些许，当下就又笑出了声，“唉，含光，这可怎么办，等再长几岁，我岂不是要连你的脑袋都拍不到了？”
姜含光顺着她的动作低了低头：“弯腰即可。”
“可快去一边儿吧。”姜疏将她轻轻一推，嘴角挂着笑，嗔道，“还真当自己能比我高多少？德行。”
说罢，就又把人牵出去，到云极准备去试炼大会的队伍前了。
姜未澜本清点着人数，看她们来了，一手摸着一个，把人引到自己身边，数出最后两个数字，道：“人这就齐了。”
要参加试炼大会的队伍很长，有些外门门生不会御剑，就得内门一个带一个。姜含光和姜疏自然是这等大任的打头人物。姜含光要带的是一位没怎么打过照面的小姑娘，听姜疏讲，名字叫诸苑，刚进门不到两年，性子内向文静，今年是第一次去试炼大会。
念着姜疏特意叮嘱过的“别冷脸”，姜含光绕行到诸苑面前，先抬起僵硬的嘴角，再夸一句“好名字”，仔仔细细嘱咐对方，若害怕便抓住她的手。
看小姑娘点了头，她便召出问仙，移步上了剑身。
问仙是她十二岁一入内门便锻造好的本命剑，轻捷却锐利，剑柄刻着梅兰竹菊，提醒她时时刻刻注意品行。除此之外，姜含光还在剑穗处多加了一只玉环，舞起剑来猎猎生风而玉不碎，又是一层警醒。
虽不知这些警醒对她究竟产生了几分影响，姜含光也甘之如饴，且继续一以贯之。
而她刚刚伸出手，想将诸苑拉上剑，一只手就从旁侧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衣角。
姜含光低头一看，就见姜卿一脸执拗地看着自己。因着不爱练剑，于是身不强体也不健的缘故，这十来岁的小孩儿比一边的诸苑低上整整一个头，这么看去，真叫人忍俊不禁。
姜含光带着这种忍俊不禁，学姜疏拍自己头的样子，揉了揉姜卿的发顶：“怎么了？”
“我也想乘你的剑。”姜卿分明长着和姜疏一样的杏眼，此时此刻，眼睛里却也只够装下在问仙上飘飘然的姜含光，“为什么她可以乘，我不可以？”
姜含光唯恐姜卿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伤了无辜的门生，侧目看到诸苑还是平静的神情，便继续拉住她的手，把人带上剑身，再低头和姜卿讲道理：“你还未满十二岁，不能参加试炼大会，我自然没法带你。”
姜卿拉着脸：“凭什么呀？不到十二岁就不能参加这玩意儿，谁规定的？”
姜含光叹气。
要说灵树亲脉还真是门玄学，姜卿分明也是姜未澜的女儿，却和姜未澜与姜疏性格大不相同，甚至算得上相反。偏偏云极从上到下都是讲理的软性子，还真没谁能奈何得了这小罗刹，于是姜卿的脾气越发大，到了连试炼大会也一并质疑的地步。
但孩子么，总不被约定俗成的规定拘束，姜含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宜苛责，只和缓了声音道：“不能就是不能，等你十二岁了，我就做带你去试炼大会的那个人。”
姜卿便被哄开心了：“那我长大以后还要拜你为师！”
“这……”姜含光哭笑不得，姜卿上有作宗主的亲生母亲，再不济也还有必定要做未来宗主的亲姐姐，要拜师，怎么着也轮不到她，她尚且十五，连收徒的事都还没考虑过，猝不及防对上这一句，顿时如临大敌，“以后再论。”
“我不！！！”
姜卿得到不满意的回答，登时恨不得在地上打一圈滚耍赖，还要撒泼道：“不愿意收我，那含光姐姐要收谁为徒？这个——这个——”
她指着诸苑半天，也没能说出诸苑的名字来。宗门上下，大概也就只有姜未澜和姜疏两个人能叫出全部门生的名字，姜卿显然没能遗传到这种天赋一点半点，半晌之后，还是放弃回忆诸苑的名字，继续耍赖：“你要收她为徒吗？！”
姜含光也着实不知怎么全天下最会耍无赖的人都爱找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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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没法，只能捏出生气的模样，吓退蛮不讲理的姜卿：“与你无关，去晨练。”
这不带感情的训话之后，姜卿眼泪都蓄了起来，脑子转了又转，总算知道不能拿自家同门门生开刀，又换了个全新的目标：“你是不是急着去见那个大赖皮才这样凶我！”
大赖皮。
谢承影找姜含光练剑的次数多了，便被云极之人所熟识，其中也包括姜卿这位姜含光的狂热追随者。而狂热追求者向来是看不惯有人要挑衅姜含光的，听多了传言，第一次和谢承影实打实见面，就恨不得长出尖牙一口咬死对方才好。
如此冲动的下场就是被谢承影轻轻一掌掴到一旁，惜字如金地赏她五个字——“小赖皮别闹”。
姜卿火冒三丈，从此以后坚持用“大赖皮”称呼谢承影，若不是谢承影和姜含光年龄相仿，怕是要叫上“老赖皮”。
姜含光对这两人的幼稚行径无法苟同，通常都是冷眼做旁观者，也没料到自己在临行前要被这么牵扯一番，想也不想就道：“当然不是。”她急着见谢承影才是要疯。
姜卿大感委屈：“你就是。每次我和大赖皮吵架，你都帮衬她。”
闻言，姜含光立刻自我检讨一番，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偏帮谢承影那个讨厌鬼的言行，才严肃回复：“绝无此事。”
“你有！”姜卿还是紧紧攥着自己手里那片衣角，说什么也不让姜含光跟着队伍走，非要将事情理论清楚，“每次她叫我小赖皮，你就笑！这不是帮衬是什么？我心都要被你笑碎了！”
“……”姜含光确定以及肯定自己观战时没有任何表情，艰难地甩出俩字，“扯淡。”
最后是姜未澜从天上折回来，一把捞走了姜卿，将人放进唯一留守云极的长老院子里，在长老的一迭声抱怨中带着姜含光和诸苑回了队伍。
姜含光从学习御剑的第二日起便能将剑操纵自如，眼下飞得平稳，才顾得上和诸苑道歉：“让你看笑话了。”
诸苑果真性格内向，被姜卿扯着闹了一通，也只是摇摇头，小声道：“没事的。”
姜含光捂着脑袋，她对如何安抚小孩儿一窍不通，只能在心里把小赖皮连带着大赖皮都提着耳朵骂一通解气。
试炼大会选址并不算远，云极队伍乘着风，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姜含光到得最快，率先跳下地面，回身把小孩儿也牵着落地，安然等待其余人到来。
下一刻，她的左肩便被人拍了拍。
姜含光视线不动，只飞快伸出两指，抓住了右侧向自己劈来的玩意儿，往前一扯，扯出一个嬉皮笑脸的谢承影。
再低头，才看见掌心居然并非利器，而是一只小木雕，雕出了剑的形状。
这木雕还是谢承影死活求她雕出来的，如今竟又被这大赖皮拿来逗她了。姜含光用力将木雕拽离谢承影的手，再抛还给对方，冷淡道：“无不无聊。”
十六岁的谢承影早已有了成人身量，束着高马尾，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再看不出从前那副让谢枕书恨铁不成钢的小孩模样。
她笑着把木雕收进怀里，毫不在意姜含光的冷言冷语，反贴着人道：“哪里无聊？和我们姜仙君待在一起，哪能无聊呢？”
姜含光被她姜仙君姜仙君地叫了多年，简直懒得辩驳，只捂住耳朵，面无表情地腹诽。
……她果然很吸引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