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哪个跌跌撞撞的下人,竟敢将这起子脏事搬到璃光殿来吆喝。

    柳疏桐练了一天的功,只想在这同萧芸聊聊天,疏解疲惫,被那一嗓子吼得火气“噌”得上来了。

    “吵什么!再乱吼乱叫拔了你们的舌头!”

    这句话是极管用的,原先慌乱的下人立刻噤声,谁也不想触这位的霉头。

    “噗嗤,”宁忻羽掩唇笑着,“萧祺莫不是得罪了承天殿的人吧,眼瞅着他去承天殿故意往菜里下毒?”

    从方才便缄默的萧芸右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扶了扶有些歪的鎏金簪子。

    “哪个下人有这份胆量在承天殿下毒?”柳疏桐点点宁忻羽的额头。

    柳疏桐心中莫名有些发怵,萧祺的腿痊愈不久,照雪夫人的行事,从穿衣吃饭到谈话做事,她定会将萧祺看护紧,怎么突然就没命了。

    眼下这事发生在萧祺和宁忻羽见面之后,难免有闲言碎语。

    不管与宁忻羽有没有干系,莫尘阁那位夫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可要我把她劝回御岚宗避避风头?”柳疏桐装作无事拉过萧芸在她耳边低声道。

    萧芸一脸漠然,冷冷道:“没必要,这事同她并无关联,身正不怕影子斜,回了御岚宗才显心虚。”

    “你我不是不清楚雪夫人,萧祺就是她的心头肉,哪个娘能咽下这口气?虽说凭她一人难掀风浪,可流言蜚语压死人啊!”

    柳疏桐有些急了,她拽着萧芸的衣袖,声音没压住,宁忻羽往这边瞅了两眼。

    “流言蜚语?”萧芸冷嗤,美眸流转,对上柳疏桐的眼睛,眼底一片森然,“自我一年前回到笙鼎之境流言蜚语就没断过,我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你——”柳疏桐眉头紧锁,后退了半步,唇瓣嗫嚅数次,终是没有开口。

    “上回在闲安城你亲口说的,忘了?”萧芸逼近,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提醒,“让这个未经世事的大小姐好好感受一下世态炎凉。”

    殿外还乱着,已经有人往莫尘阁赶,而璃光殿只因萧芸这个主人还未发话,无人敢擅自行动。

    萧芸抬起纤纤素手替柳疏桐理正有些歪的衣领,笑着拍拍她的肩。

    “你放心,宁忻羽在我这儿,不会有任何麻烦找上她。”

    萧芸侧身经过柳疏桐,靠着殿门,也不知可是幻觉,她能听到雪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能看道萧祺倒在血泊中抽搐。

    她揉揉眼睛,眼尾已经有些泛红。

    今天是萧芸回到笙鼎之境一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殿下,您若累了,小的服侍您沐浴休息吧。”

    萧芸缓缓抬眼,哦,是她晕倒在梨树下那次给她送汤药的小侍女。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青瑶?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姑娘明显被她这一反常态的模样吓着了,声音都有些抖。

    “不用,璃光殿好闷啊,我出去走走。”说罢萧芸便要抬脚,却被一股巨大的拉力强行拽回去。

    一回头,是宁忻羽。

    看上去细胳膊细腿的力气怎么这般大,难怪能一个人背着装满银子的包袱到处乱窜。

    “松手啊大小姐。”

    宁忻羽固执地摇摇头,质问道:“大晚上的你往哪儿跑!也不怕出……”

    “这里是我家啊,能出什么事?”萧芸作势要去打宁忻羽的手,对方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看着萧芸决绝的背影,方才还抱胸立一旁的柳疏桐心脏似被揪住。

    出去透气?没那么简单,柳疏桐知道萧芸幼时被萧祺骗进辑灵所的事,那时候的萧芸六七岁是有的,正是开始记事的年纪……

    结合萧芸今日回来反常的模样,萧祺的死和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我也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不行!!!”

    只见一道白影从身后冲出去,宁忻羽用身体挡住门,整个人摆出个“大”字。

    “你不许走,留下来陪我!”

    夜晚,皇宫,死人,恩怨…这几个词儿都能组成个话本儿了!太晦气了太晦气了!

    宁忻羽的眼中饱含热泪,为何自从她离开御岚宗就接二连三地遇到这种事!

    虽说萧祺之死与她无关,但她心底发毛,一想到这个就睡不着觉了!

    “你若害怕,我派个千羽卫来陪你。”

    “再厉害的千羽卫也没你这个统领厉害啊!”

    “……”

    柳疏桐扶额,看着宁忻羽这可怜巴巴的样儿,也对,萧芸可以保护好自己,这种时候,别跟过去讨嫌了。

    她无声念咒,灵力灌入手链,黑曜顺着她的腿一路游到地上,打了个哈欠。

    “大晚上的让不让蛇睡觉了?”

    “哪那么多废话,”她轻捻指尖,光点汇聚,飞入黑曜两眼之间消失不见了,“去吧。”

    “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告诉!告诉…”小蛇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要找谁告状。

    “边走边想。”柳疏桐给了它一脚,无情地关上殿门。

    .

    莫尘阁内,乱糟糟地挤满了人,萧祺的尸体已经僵硬,身下的血也发黑,雪夫人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下人把萧祺的尸首抬走。

    “我可怜的儿啊——”

    雪夫人的嗓子早已嘶哑,血腥味从嗓子里漫出来。

    “你还那么小,连子嗣都没留下一个…”

    四房的莲夫人垂着眼眸,白帕掩住口鼻,虚揽雪夫人的肩,动不动也抹几下泪。

    “嫂嫂,节哀啊,让侍卫把祺儿抬下去,好生安葬了吧。”

    “凭什么葬他!”

    雪夫人陡然转头,怒瞪圆目,莲夫人被吓了一跳,头垂得更低了。

    “我儿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们一个个不想着查明死因,竟想快快一捧土埋了他了事?”

    她此时已没了理智,龇牙咧嘴指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她的儿子是他们害死的。

    “嫂嫂,你这说的什么话呀!”莲夫人抹着泪,哭得话都说不利索,“祺儿遇害,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哪个心里好受啊!这不是心疼他,不忍孩子就这么躺在地上叫下人围观哪!”

    她说得情真意切,雪夫人看惯了二十多年来她装可怜博同情这套,如今萧祺已死,若大的笙鼎之境只剩她一人,了无牵挂,狠狠啐了一口。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如今我们三房一脉断了,曾经握在手中的那么一点儿宗门令牌就成了无主之物,大房有萧遇那个太子爷,看不上这点儿东西,二房的萧珩这些年搬去宫外经商,只剩下你屋里头那个小兔崽子!你是想跟我打好了关系好把令牌顺到手!”

    莲夫人被她打中心坎儿,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我告诉你罗心莲,少做梦了!别忘了我还是萧氏的夫人,只要我还在,哪怕过继一个孩子来也轮不到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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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莲夫人跌跌撞撞地起身,往自己女儿怀里扑,她揪着帕子喃喃道:“疯了,疯了……”

    萧宴是被莲夫人从床上拽起来看热闹的,此刻昏昏欲睡,还得腾出一只手顺着莲夫人的背。

    她打了个哈欠,陛下早就说了今日天色已晚,现将萧祺的尸首看管起来明日再做决断,结果大半夜围过来这么多人。

    最搞笑的是,大房那边,一个也没来,这么一出戏,她娘怕是白演了。

    .

    莫尘阁的院中有一座假山,腹内打通,互相以窄石缝连通,顶部被大片的爬山虎覆盖。

    季无虞藏身于两块巨石夹缝中,石洞入口用一块外形和山体一致的太湖石封堵,与山石融为一体,在漆黑的夜里,肉眼更是难以分辨。

    他静悄悄地蹲在里面,冷眼扫过面前这台戏,唇角勾起。

    萧祺一死,三房和四房的关系果然如萧芸所料剧烈僵化。

    他家殿下可真聪明。

    季无虞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萧芸也正蹲在一棵老槐树茂密的树冠下,不可置信地瞪眼。

    她白日里往萧祺晚膳食材中做的手脚,分明只能让他剧烈抽搐七窍流血,可单看现下萧祺的模样,有些部位的皮肉已然溃烂流脓,过了这么久,她都能闻到空气中的腥臭味。

    这群人可真有毅力,此番惨状也能瞧得津津有味,不过话说回来,谁干的?这宫中,还有比她更恨萧祺的人?

    萧芸觉得有些好笑,看来她不在的这五年,萧祺得罪的另有其人啊。

    热闹看够了,萧芸刚想不动声色地逃离现场,一个小厮边跑边喊:“萧执长老到!”

    人群轰然散开,自动分为两路为这位长老让行,方才还躲在女儿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莲夫人也擦净眼泪收敛了些,可见其在萧氏一族的地位。

    “长老!大长老!您可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雪夫人连滚带爬地死死扯住萧执的衣袍,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曾经那个贵夫人的影子。

    两个金衡卫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搬来一把椅子将她安置下来。

    萧执单膝跪地,眯着眼将萧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沉声道:“带走。”

    两个金衡卫立刻抬来一副担架,将萧祺移到上面后盖上一片白布。

    “不!不要!祺儿!我的祺儿!不——”雪夫人大惊失色,从椅子上跌下来,伸出爪子一般的手想要将自己的儿子钩回来。

    “够了!”

    一声怒喝让方才还勾着唇角看笑话的人变了脸,一个个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此事存疑,老夫,长老殿,陛下,都会查明此事给众族亲一个交代!不管是谁,胆敢谋害我萧氏一族的公子,定叫他血债血偿!”

    萧执亲手将雪夫人扶起,拍拍她的肩,温声道:“你要打起精神,不可作贱自己的身子啊。”

    雪夫人咬着下唇,含泪点头,一场闹剧以萧执的出场告终,众人散去。

    方才还挤满人的庭院瞬间冷清下来,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收拾着混乱的桌椅,沾血的地面,雪夫人独自站在前厅的中央,眼中早已失去光泽,一瘸一拐地回卧房了。

    季无虞腿都蹲麻了,他硬生生挨到莫尘阁熄了烛火才从假山中爬出来。

    他捶了捶毫无知觉的腿。

    “季无虞?”

    这熟悉的声音,他想都没想就回头扑进来者的怀中。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