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别哭了。”阿海笨拙地拍着阿秀的背,声音闷闷的,“或许……或许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他就像天上的鸟,咱就是海边的沙,鸟飞走了,沙子还能留得住吗?强留下来,只会摔得更疼。”
阿海的话,像最后的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阿秀的侥幸。
她不再大声哭泣,只是把头埋得更深,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
宋辉回到李婆婆的茅屋时,天色已经擦黑。
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细碎的沙砾,拍打着这间低矮的屋子。
屋内,李婆婆依旧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慢条斯理地补着一张破渔网。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沟壑纵横的侧脸,仿佛亘古未曾变过。
听到推门声,李婆婆头也没抬,只是手中的梭子顿了顿。
“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礁石。
“嗯。”宋辉应了一声,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婆婆身上。
李婆婆将最后一根线头咬断,把渔网往旁边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直视着宋辉,那目光仿佛能直视他丹田内那颗混沌流转的金丹。
“那一网鱼,撒得漂亮。”李婆婆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阿秀那丫头,心思单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宋辉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海风。
他走到李婆婆对面坐下,土炕冰凉坚硬。
“我并没有针对她。”宋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的情愫,我担不起,也不需要担,斩断,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保护?”李婆婆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你这刀使得够快的,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留,那丫头心里的血,怕是还没干呢。”
“长痛不如短痛,”宋辉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李婆婆,你我心知肚明,这李家坳本就不是什么桃花源。”
“我是宋辉,不是那个可以陪她岁月静好的‘小白’,继续纠缠下去,以后她连哭的机会都不会有。”
李婆婆沉默了。
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渔网粗糙的网格,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你是对的,这村子,也该变天了。”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再无半分掩饰:“你,不是普通人吧?”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句,更是一个确认。
从她第一眼见到这个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失忆者”,她就知道了。
宋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了之前的伪装与敷衍。
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是的。”
这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李婆婆的浑浊眼珠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也映着宋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修仙者……”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像是磨损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她没有流露出阿海那种近乎痴傻的骇然,也没有阿秀那种被颠覆信仰的破碎感。
她的情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就料到的疲惫。
“果然啊……”她低声说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渔网上粗糙的结节。
“我就说,那日你被海浪冲上来,浑身是伤,可那血里的气儿,跟咱们凡人不一样,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谁家郎中,能用几根烂布条就把断骨给接好了。”
宋辉静坐,并不打断。
油灯的火苗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李婆婆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单调而永恒。
她背对着宋辉,望着那片吞噬了一切光明的黑暗,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辉……你问这村子的人由来,老身便讲给你听。”
“这村子,不叫李家坳。”
宋辉眸光微动。
“这是遗民村,”李婆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遗弃之人’待的地方,往上数,大概……千八百年了吧,那时候,天是塌的,地是陷的,海是沸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早已模糊的岁月。
“传说,上古有大战,仙魔陨落如雨,把这天穹砸出了窟窿,把大海烧得滚烫。活下来的人,都是蝼蚁。”
“仙人们设下了封印,镇住了最凶的东西,也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海眼下面的‘秽土魔傀’,但封印需要人守,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自然不会亲自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吹风吃沙子。”
“所以,他们抓了一批人。”
李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批不听话的散修,一些不肯臣服的凡人部族,还有一些……犯了错的仙门弟子,把他们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这里。”
“让他们世世代代,守着这处封印,不许离开,不许与外界往来,老死在这海岛上。”
“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骨子里都流着‘囚犯’的血。”
宋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囚犯,遗民。
难怪这村子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压抑,难怪李婆婆的眼神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那艘黑船呢?”宋辉问道,“那些黑影,也是当年的遗民?”
“不。”李婆婆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那些是后来的‘幽影’,大概是几百年前吧,封印松动,海眼深处透出一股子邪气,引来了外面的饿狼。”
“他们想偷封印的力量,想放魔傀出来,借刀杀人,扰乱这一方的秩序。”
“我们这些遗民,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只能一代代熬着,守着这破村子,看着那海眼,像看一个定时炸开的棺材。”
“偶尔有外面的人误入进来,就像你这样,我们也只能装聋作哑,甚至……必要时,还得动手清理门户,免得引来幽影的注意,把村子毁了。”
她看着宋辉,目光如刀:“宋辉,你懂了吗?你不是第一个掉进来的修仙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你之前,也有不甘心的,想闯海眼,想逃出去,最后都死了。死得悄无声息。”
宋辉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所以,那个黑影,那个令牌,那个水波光门,都是幽影的人?”
“没错,”李婆婆重新坐下,佝偻的身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们一直在试探,想找到封印的薄弱点。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