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赵小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老辈人都说,这雾是海神爷的纱帐,遮住了不该看的东西,特别是西边那片海,雾最浓,邪性得很,咱村里有规矩,不许往那边去的。”
来了!
宋辉心中一震,这正是他想要的引子。
他状似无意地接口道:“西边?就是那天我看到有黑影去的方向?”
赵小花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摆手:“哎呀,小白哥,那个你可千万别去!那边邪乎着呢,传说……传说下面连着海眼,直通龙宫,还有吃人的妖怪!以前也有不信邪的想去看看,结果连船带人都不见了,连个泡都没冒!”
她的语气带着后怕,紧紧挨近了宋辉半步,仿佛这样能寻求到安全感。
宋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继续追问,声音放得更轻缓:“这么可怕?那……村里就没出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吗?比如,晚上看到奇怪的光,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
赵小花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半晌,她摇了摇头:“没有呀,咱李家坳一直就这么过,打鱼晒网,平静得很。奇怪的事……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前阵子,我爹他们好像在远海看到过一艘没挂灯的大船,黑乎乎的,像鬼船一样飘过去,吓了他们一跳,不过后来也没下文了,估计是过路的吧。”
没挂灯的大船?
在禁止靠近的西边海域?
宋辉心头狂跳,这很可能就是那个黑影背后的势力!
他强压住激动,故作随意地问:“后来呢?没人去查查?”
“查啥呀,”赵小花撇撇嘴,“爹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小白哥,你问这些干嘛?是不是……是不是还想以前的事呀?”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期待和担忧。
宋辉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多了。
他立刻收敛神色,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和茫然:“随便问问,有时候觉得,我可能就是从那样的船上掉下来的吧,什么都记不清了。”
这番说辞,既符合“失忆者”的设定,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原点,还隐晦地表达了一种无依无靠的脆弱感。
果然,赵小花的心瞬间被触动了。
她看着宋辉落寞的侧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心疼他的遭遇,欢喜于他似乎开始愿意向她敞开心扉,流露脆弱。
“小白哥,”她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鼓起勇气的坚定,“你别想那么多啦!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反正你现在有我们呀!”
“我爹,我娘,还有我……我们都会照顾你的!等你伤好了,就安安稳稳在村里待着,咱李家坳虽然穷,但管你一口饭吃还是有的!”
她说着,脸颊更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却透着无比的认真:“我……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又厉害,又善良……你要是愿意,以后……以后咱俩一起过日子,我也心甘情愿的……”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蚊子哼哼一样说出来的,头埋得低低的,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等待着宋辉的宣判。
海雾在她身边缭绕,更添了几分朦胧的旖旎和紧张。
宋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这个淳朴、热烈、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的姑娘,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而是强烈的愧疚和一种负罪感。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再给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是对她的更大伤害。
他深吸一口气,海雾灌入肺腑,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小花,”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与刚才那个流露脆弱的“小白”判若两人,“对不起。”
赵小花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宋辉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再有任何闪躲,“我不能耽误你,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概不知,我就像一片叶子,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给你不了任何承诺,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在赵小花的心上。
她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破碎。
“可……可我不在乎那些啊!”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我只要你人好好的,在村里安安稳稳的就行!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宋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想骗你,小花,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我心里……装不下这些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小花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死死地瞪着宋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男人。
他依旧是那张清俊的脸,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和冷漠。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猛地一跺脚,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转身朝着雾气深处,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小花!”宋辉下意识地想追出一步,却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抹水红色的身影,迅速被浓重的海雾吞没,消失不见。
只有几声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中的布袋还带着赵小花留下的余温,此刻却烫得他几乎想把它扔掉。
海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吹在他身上,也吹干了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丝湿润。
他终究是伤了一个无辜姑娘的心,但他别无选择。
赵小花哭着跑开后,宋辉在浓雾中独自站了很久。
海风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却让他的思绪重新凝聚起来。
赵小花提到的“无灯黑船”,绝不是渔村常见的船只,结合黑影、令牌、水波光门,这几乎可以断定,是外部势力渗透进李家坳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