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到水缸边清洗,动作利落,没有多看那碗虾酱一眼,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李婆婆终于放下了碗,浑浊的眼睛看着宋辉清洗碗筷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碗无人问津的虾酱,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阿秀低下头,针尖好几次扎到了手指。
宋辉知道,他这种疏离,或许会得罪人,或许会让阿秀更担心,让李婆婆更警惕。
但他别无选择。
他洗好碗,擦干手,对李婆婆说:“婆婆,我出去走走。”
不等回应,他便推门而出,再次走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只有那咸腥的风,能让他纷乱的心,暂时获得一丝清明。
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吹拂着宋辉破旧的衣衫。
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是硌脚的沙砾和湿滑的礁石。
李家坳的日子像是一杯白水,平淡得让人发慌,又危险得让人无法安睡。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
绕过一处突出的海岬,将李家坳低矮的屋舍和忙碌的渔民甩在身后。
这里更偏僻,怪石嶙峋,浪涛拍岸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巨岩坐下,面朝大海,任由冰凉的海风刮过脸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但乾坤袋的存在感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青色玉佩安静地躺着,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去,比昨日更顺畅了些。
虽然依旧无法调用分毫灵力,但这种联系本身,就是一种慰藉,证明他并非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微弱的青光,从海天相接的尽头疾射而来。
那光芒很淡,在明亮的日光下几乎难以察觉,速度却快得惊人。
宋辉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东西……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青光在他面前悬停,现出原形——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纸鹤。
纸张泛黄,折痕处磨损得厉害,显然历经了长途跋涉。
它扑棱着无形的翅膀,绕着宋辉的头盘旋了一圈,动作带着一种急切的眷恋。
宋辉下意识地伸出手。
纸鹤轻轻落下,停在他摊开的掌心。
指尖触碰到纸鹤的刹那,一股微弱电流窜遍全身。
“哥哥……”
“老大!”
声音不大,在宋辉的识海深处响起。
“你在哪里呀?我们找了你好久……”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喜悦、担忧和疲惫。
江小鱼?宋成?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钥匙,强行撬开了宋辉记忆。
轰——!
剧烈的头痛就像是成千上万的钢针同时穿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青云宗的山门,洞府内苦修的身影,江小鱼执着的眼神,宋成怯生生又充满依赖的小脸,迷雾森林中诡异的祭坛,还有……那自爆骨桥、坠入无尽岩浆与黑暗的决绝。
“呃啊——!”
宋辉闷哼一声,猛地攥紧拳头,纸鹤在他掌心被捏成一团。
他佝偻下身,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
他想起来了!
他是宋辉!是青云宗弟子!
是江小鱼和宋成的“哥”!
他不是什么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失忆渔夫!
他是被追杀至此,身受重伤,修为尽失!
纸鹤在他掌心无声地燃烧起来,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页,没有温度,却将那最后的传音印在宋辉的灵魂深处。
纸鹤燃尽,化作一缕青烟,被海风吹散。
宋辉僵在原地,保持着攥拳的姿势,指节捏得发白。
海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却吹不散识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只有一点灰烬。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吞噬了纸鹤来路的大海,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苦涩、荒诞和一种无处着力的茫然。
“呵……呵呵……”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被海浪声吞没。
“我这运气……真是……”
连失忆都能碰到自己人?
这李家坳,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渔村,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江小鱼和宋成的声音,像两根刺,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也点燃了他几乎被平淡生活磨灭的斗志。
他不能再这样“安分”地待下去了。
他必须弄清楚现状,必须恢复力量,必须……回去。
他站起身,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警惕,而是重新凝聚起一种冰冷。
他回头望了一眼李家坳的方向,那个宁静的小村此刻在他眼中,笼罩着一层诡异的色彩。
宋辉回到李婆婆的茅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屋内弥漫着简单的饭菜香气,李婆婆依旧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火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平静无波。
阿秀正在摆碗筷,看到宋辉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只是动作似乎比平时更轻柔些。
宋辉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比之前更显沉默。他将一路上翻腾的心绪死死压住,不露半分。
纸鹤之事,关乎生死,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包括眼前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
“回来啦?”李婆婆头也没抬,声音沙哑,“饭快好了。”
“嗯。”宋辉低低应了一声,走到角落的土炕边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切如常,但此刻在他眼中,这简陋的陈设,这温馨的饭菜,都像是舞台上的布景,背后隐藏着未知的真相。
阿秀将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放在他面前,还有一盘清炒的海藻,和一大块煎得两面金黄的海鱼。
她偷偷看了宋辉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但宋辉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阿秀偶尔给宋辉夹一筷子菜,动作小心翼翼。
李婆婆依旧沉默,只是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更慢了些。
宋辉吃得很仔细,味道依旧很好,但他食不知味。
他的脑海里,一边是江小鱼和宋成焦急的呼唤,另一边是李婆婆深不见底的眼神和阿秀羞涩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