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庐鼎后传 > 31.第31章 吕留良案
    【告老还乡】

    康熙五十六年,卫小葆眼见四皇子胤禛储位之势日渐稳固,又觉自己半生混迹朝堂,也没必要非做个两朝元老,若不急流勇退,没准还易生风险,遂亲笔上疏康熙,请求告老还乡。

    奏折全无半点官文腔调,言语直白通俗:

    “小玄子:

    小桂子这一生,为你鞍前马后,奔走劳碌多年,如今心力倦怠,只求告老归隐,望小玄子恩准。若心中不舍,可拆开随折附上的信封看看,想必看过之后,便能应允。

    小桂子上”

    康熙览毕奏折,又是好笑,又是怅然,心中对这位相知挚友、得力臣僚,自是百般不舍。待到拆开厚重信封,内里乃是一幅大图,题名为《二十四节气采药图》,二十四处山川河岳的地点,除了地名之外,还标注了诸如“春分”、“立秋”的节气名,并画上了人参、当归、何首乌这样的药材图样。

    康熙看得一头雾水,不明就理,再一细看,发现了一些门道:图上呼玛尔窝集山、阿穆尔山、阿穆尔河三处地方,画的图标不是药材,而是金元宝、玉如意,和聚宝盆,并且楷书的地名中,第三个字都是隶书字体,不细看很难发现。

    康熙看着地图,嘴里嘟囔道:“二十四节气......二十四......二十四......四十二......”心下恍然:这分明是四十二章经里所隐藏的,大清龙脉藏宝图!小桂子一辈子死守藏宝秘密,从未私怀贪念,如今将偌大秘密尽数交还,便是明言心无牵挂,去志已定。

    康熙默然良久,命太监将地图按朝廷最高机密的规格,妥善收好,方才取过御笔,做了朱批回复:“准奏!务必保重身体,小玄子就你一个朋友,莫要走在他前头!”

    卫小葆得了回复的圣旨,亦是感慨得老泪涕零,半晌才吩咐管家,收拾全府家当,准备启程。京中只留卫双双、卫铜锤、庄卫续,和开医馆的卫济世,其余儿女连同八位夫人一起,全家人浩浩荡荡离了京城,回扬州老家养老。

    扬州水乡温润,远离朝堂纷争,府中妻儿环绕,日子过得安稳闲适,倒也惬意自在。这般静好岁月没过几年,京中便传来康熙驾崩的噩耗。卫小葆听闻消息,心中百感交集,默然独坐半日,终究是念及半生知己的君臣情分,遥遥朝着京城方向拜了几拜。

    待到雍正皇帝登基,新帝铁腕执政,卫小葆在扬州听闻朝中接连掀起大案,深知这位新皇帝心性严苛,自己当年与先皇牵扯极深,又牵扯天道会旧事,若是留在江南,迟早会被风波波及。

    雍正三年,留守京城的卫双双差人送来了三幅画像,一幅是时年十四岁的皇子弘历的画像,一幅是寄养在济南府夏家的女孩,夏雨荷的画像,最后一幅,是弘历生母,当时已被封为熹妃娘娘的钮祜禄氏的画像。

    卫小葆对着三幅画像只看了一眼,便差仆人唤来夫人阿柯。夫妻二人坐在书房之中,看着和少年卫虎头一模一样的弘历,再看着与钮祜禄氏眉眼一般无二的夏雨荷,沉默半晌。

    终于,还是阿柯先开了口:“得让虎头多加些小心,如今他也已入朝为官,要是哪天和皇帝、弘历照了面,肯定得出大乱子!”

    卫小葆点点头,将三幅画像卷起收好,又修书一封,差人连同画像一起,送到陈世倌的手中,并嘱咐他三件事:画像看完就烧掉,把胡子留起来,再吃的胖一点儿。

    雍正四年时,京中又传来重磅消息,重臣年羹尧被削官夺爵!卫小葆当即下定决心,再度携着全家老小,悄悄离开扬州,远赴云南,以避不测。

    他行事素来谨慎,虽去云南,却并未在沐王府落脚。一路辗转隐匿,避开官府眼线,最终寻到了丽江府。此地风景如画,四季如春,远离朝堂江湖纷争,正是归隐终老的绝佳去处,卫小葆便在此处置下宅院,带着家人彻底隐姓埋名,遁迹江湖。

    虽然远离了京城的权力漩涡,他却始终与京城的几个儿女,保持着飞鸽传书,互通音讯。朝堂动静、江湖变故,皆能及时传报,两地消息从未间断。

    【吕留良案】

    归隐云南的卫小葆,对在血滴子任职的双双和铜锤,倒并不怎么担心。他所最挂念者,是他在刑部任职的儿子,庄卫续。

    当年自己这儿子执意想入刑部,卫小葆对此颇感欣慰,然混迹官场多年的他深知,执法的官职最易得罪权贵,而自己的儿子性格本就刚直,向来嫉恶如仇,见不得无辜之人遭受冤屈,心中隐约预感,他在刑部的仕途,始终难以一帆风顺。

    此子自入刑部以来,办案兢兢业业,凡是经手的案子,最重证据,无论涉案之人是何种身家背景,必然秉公办理,不循私情。尤其对牵涉文人、文章的案件,更是慎之又慎,力争在自己手中,不再出现文字冤狱。是以在康熙一朝,庄卫续深得上司器重,与百姓爱戴,有“小青天”美誉。至康熙末年,已升任刑部右侍郎之职。卫小葆看在眼里,喜在心中,暗道自己当年可能是多虑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雍正六年,湖南书生曾静受明末清初思想家吕留良“华夷之辨” 等反清思想影响,派弟子张熙策反川陕总督岳钟琪(岳飞后裔),以 “夷狄不当主中国” 劝其反清。岳钟琪假意盟誓诱供,查实后上报雍正。

    雍正震怒,认为曾静反清源于吕留良思想,命浙江总督李卫严查吕留良亲族、门生,搜缴其著作。吕留良(1629-1683)已去世四十余年,仍被追罪,与其长子吕葆中(亦已身死)仍被开棺戮尸、枭首示众。

    吕留良次子吕毅中,判斩立决;孙辈之人,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赦免;门生严鸿逵、沈在宽,戮尸枭首;私藏、刊刻其书者皆受重判。

    庄卫续参与此案主审,得知雍正拟定的判决后,大吃一惊!按大清律,曾静谋反之罪查有实据,当判凌迟;吕家之人,丝毫未参与谋反之事,却遭重判!此等颠倒黑白之事,岂是庄卫续能容?当即上书雍正陈明事实,为吕家鸣不平。

    然而终是圣意难违,庄卫续的奏书可想而知地被驳回,官职也被雍正罢免,若非念他是卫小葆后代,怕是还要下狱。

    当庄卫续得知,自己被雍正罢官免职的消息时,心中一片冰凉。他倒不是惋惜自己前程尽毁,只是觉得这天下间,道理终究拗不过皇权。自己昔日为民请命、主持公道的一腔抱负,尽数成空!

    独坐书房一夜,天光微亮时,他终于想通:纵是世道昏暗,也不能就此消沉。当务之急,是入天牢见吕毅中最后一面,看看还能为吕家做些什么。

    当下便脱去官衣,弃了顶戴,暗中买通狱卒,携了酒菜,径往天牢探望这位不日便要问斩的读书人。

    阴暗潮湿的囚室之中,庄卫续见到形容枯槁的吕毅中,上前拱手,声音哽咽:“吕先生,晚生庄卫续,连日来为吕家之事多方奔走,终究势单力薄,拗不过皇权,致使吕家蒙受如此奇冤,实在愧对先生。”

    吕毅中在案审之时,已然知晓庄卫续数次为吕家直言抗辩,心中只有感激,并无半分怨怼,轻声宽慰道:“庄大人言重了。古来文字之狱,哪朝没有?我吕家不过适逢其会罢了。事已至此,老夫也是无话可说......只是尚有一事,放心不下,想托付于庄大人。”

    庄卫续双目一红,躬身道:“吕先生但讲无妨,但凡晚生能办到,万死不辞。”

    吕毅中缓缓道:“我有一小女,名唤吕莹,早前在外拜师学武,侥幸不在家中,未被官府拿问,也可免了发配宁古塔之苦。我想留封遗书给小女,他日若有机缘,庄大人能遇见小女,还望庄大人能够转交。”

    庄卫续含泪应下,当即唤来狱卒取过纸笔,让吕毅中写下遗书,并又问了吕莹的相貌特征,牢牢记在心中。

    【侠骨侍郎】

    庄卫续自狱中得了吕毅中的绝笔遗书,拜别吕毅中出了天牢,一路脚步沉重,径直登上自家马车,吩咐车夫驱车往前门外而去。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前门外高胜镖局门前,他掀帘下车,也不待门房通传,步履匆匆直入镖局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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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后堂之内,总镖头高承义正指着桌案上的路线图,与几名得力镖头商议下月走关外押镖的行程,听得脚步声抬头,一见是庄卫续,脸上登时露出几分讶异,起身笑道:“妹夫,你今日不是在衙中听差,怎地有空来我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瞧见庄卫续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忧急,心中登时了然,对手下镖师挥了挥手道:“你们且先下去,门外好生把守。无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众镖师应声退下,堂内瞬间只剩庄卫续、高承义二人。

    高承义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可是为吕留良案而来?”

    书中暗笔交代一下:这高承义乃是高英超与原配夫人所生的长子。当年高英超随卫小葆出征噶尔丹,舍身护主身负重伤,俘获阿柯师姐阿琦,经卫小葆亲口做媒,将阿琦许配高英超为续弦。

    之后高英超便辞别军中差事,在京城前门外开了这家高胜镖局。不久阿琦便给高英超生了个女儿,长大成人后,卫小葆颇中意这个侄女,便早早做主,让庄卫续娶了高英超与阿琦的独生女儿为正妻,两家自此亲上加亲。

    高英超多年来借着天道会弟兄帮扶,又兼他行事稳妥、武艺扎实,镖局生意蒸蒸日上。走南闯北人脉极广,尤其关外宁古塔一线,年年都有镖队往来,再熟悉不过。后来高英超年事已高,几年前便把镖局的事务全交由自己的长子高承义来打理。

    庄卫续闻言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沉郁:“大哥,我已然因吕留良一案,被朝廷革去官职,如今成了一身白衣。”

    高承义闻言,眉头微蹙,半晌沉默不语,良久才抬眼问道:“罢官事小,妹夫心中,想必另有打算?”

    “吕毅中已是钦定斩立决,京城法场守卫森严,高手云集,想要劫场救人,无异于以卵击石,断无可能。” 庄卫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可吕家一众女眷,被判发配宁古塔,一路颠沛,必定受尽苦楚,甚至可能半路遭人毒手。小弟我思来想去,唯有在押送途中动手,将她们救下,安置在隐秘之处。今日前来,便是想恳请大哥,借我一批可靠人手,助我完成此事!”

    高承义听罢,脸上忧虑尽散,反倒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拍了拍庄卫续的肩头,朗声道:“好妹夫,有胆气!不枉卫香主一番教导!你有此心,我这个做大舅哥的,岂能不帮你?”

    他转身指向桌案上的关外镖路图,指尖点在几处山隘要道:“我高胜镖局这些年,别的不敢说,但凡去往宁古塔的镖路,每一处驿站、险隘,我都了如指掌。押送囚车多走官道,偏偏有两三处山路狭窄、人烟稀少,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地。手下镖师皆是我们天道会的弟兄,个个忠心可靠,此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安心筹划,人手、路线、接应,我来安排!”

    顿了一下,高承义又沉声对庄卫续叮嘱:“妹夫,此番我们要救的全是女眷,凡事务必谋划周全。她们如今身着罪衣罪裙,目标太过扎眼,得提前备好寻常百姓的衣物,务必以男装为主。得手后让她们立刻换装,扮作赶路的寻常百姓,方能悄无声息撤往安全之地。读书人家的女眷,想必多是裹的小脚,我们还得准备好马车,免得她们耽误赶路。”

    庄卫续连连点头,心中暗叹:自己这大舅哥久在江湖,行事果然周密细致。

    高承义说到一半,眉头微蹙,又道出一桩隐忧:“还有一桩事情最难把控:此次吕家女眷人数不少,一旦动手劫囚,她们若是受了惊吓,慌乱之下四处奔逃,押送的官差便有了正当由头,可借口犯人逃遁,当场格杀。若是伤了吕家女眷分毫,咱们此番行动便得不偿失,得好好想个法子,以免出现这般纰漏。”

    庄卫续深以为然,沉声道:“大哥所言极是,看来此行不能一味强攻,必须智取,方能万无一失。”

    这正是:

    倦辞金阙隐江乡,尽献龙图谢帝王。

    盛世曾持三尺法,危朝难容一侍郎。

    丹心未许皇权蔽,仗义宁抛宦路光。

    敢为冤狱担祸事,白衣犹存侠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