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蒋阿爹原先的设想，蒋守拙此次回京参加铨选，一定会被吏部授官。
不然圣上何必赐下路费、安家费呢？
他们家绝不会白跑一趟！
届时甭管是留京还是外放，都不会再回凤岭县。
他们蒋家，会彻底将蒋栗踢开！
而他，也会认回他的亲生孩子。
当年借住的那户人家，虽是地主之家，但普通的乡下小地主，若只有田地无其他进项，那日子其实也一般。
也就是顿顿白面，一天一顿肉食的条件都没有。
当年他生产，他跟着那户刚刚生产的女主人一起用饭，早上只有羊奶、鸡蛋、一碗加了糖的米粥，连往粥里加些肉沫都做不到。
也就中午、晚上能喝上鸡汤。
还是只有半只的那种。
馒头、面条所用的面粉也不够精细，麦麸没完全筛出去。
就这种条件，如何能与现在的蒋家比？
而且，他的亲生娃，只要回到他身边，那就是官家小哥儿，未来的姻缘嫁娶，与乡下小哥儿有着天差地别。
傻子都知道如何选！
今后他男人有官职在身，他分离十九年的亲生孩子也回到他身边，余生全是好日子了！
但谁知现在蒋栗也过上了好日子。
这怎么行？
这绝对不行！
可她家四日后就要启程回京，她怎么才能毁了蒋栗的好日子又不让蒋栗占蒋家便宜呢……
偶遇蒋剑锋一事，并没有掀起什么涟漪，回到家，下午，纪喻读书，蒋栗则是拿起尺子、划粉、剪刀、针线，开始为纪喻做新衣。
其他纪家人则继续做淀粉。
天气炎热，每天上午、下午每人一碗加了麦芽糖的绿豆汤成了定例。
丁引娣放下手中的土豆、菜刀，洗掉手中的泥土，她来到院子门口的树荫下，蒋栗正坐在这里做衣裳。
她从针线筐里拿起一个缝好的袖子仔细查看，见针脚细密、工整，她满意的放下，然后去水井旁将湃了小半个时辰的绿豆汤拎了上来。
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凉丝丝甜滋滋的绿豆汤下肚，众人精神了不少，有更多力气去继续手中的活计，次日亦是如此。
蒋栗动作很快，只一天半便将新衣做好了——交领长衫，也称青衿，宽袖大褂，是学子们惯穿的服饰。
纪喻接过衣裳翻看一下，心中只觉奇妙，以他的年纪，在上辈子时还真没见过有谁亲自做衣裳。
而在这一天半里，他亲眼瞧见蒋栗将一整块布变成了一件质地不错的新衣，关键这还不是蒋栗最擅长的技能。
但此刻，蒋栗只是望着他，雌雄莫辨的俊美脸庞上挂着期待、忐忑。
期待他的夸奖。
但又不知他是否对这件新衣满意。
不该。
不该如此啊。
命运何其不公。
按下心中感慨，纪喻轻笑：“我现在换上试试。”
他脱去身上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麻布短衣，天热，他上身就穿了这么一件，脱去之后，白花花的皮肤暴露在了蒋栗跟前。
蒋栗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些许。
因为这是蒋栗头一次在白日里看他光着上身。
但其实没什么好打量的，他没有漂亮的腹肌，单纯只是瘦，好在骨架大，不至于是细狗。
他穿上长衫后抬抬胳膊抬抬腿，又转了个圈，而后笑道：“很合身，穿上也舒服，不过，栗哥儿，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蒋栗收回注意力，有些懵。
“我穿着这衣裳，等下次咱们去县城，怕是要有不少人偷偷看我。你是故意想炫耀你嫁了个好相公吧？”
蒋栗：“……”
无语了片刻，随后他乐出声来，嘴角上扬，双眸弯弯，瞳孔里闪着明亮的光，再一丝忐忑。
“相公，你倒也不必拐着弯夸自己长的好。”
“那你说我长的好不好？”
纪喻挑眉问。
蒋栗盯着他的脸细看了片刻，脸颊微红的道：“好。”
原本的傻子秀才本就长的好，野鬼相公上身后，这副皮囊除了俊俏，还多了自信、开朗，在这昏暗、逼仄的屋子里，好似闪着光。
可这样的野鬼相公，是他的。
是他蒋栗的。
这个事实令他根本绷不住脸上的笑。
他笑的开心，纪喻也忍不住笑，抓住他的手道：“那我也不拐着弯夸你手艺好了，这新衣可以直接放到人家铺子里出售了。”
“之前还说自己绣活儿一般，过度谦虚了啊。”
蒋栗闻言，忍不住在心中为自己辩解。
从前他百忙之中给蒋家人做衣裳，从得不到一句好话，他忙着做工挣钱，的确没在这方面花太多时间和心思，而且他其实两年没做过衣裳了。
怕纪喻期望过高，他便谦虚了一句。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野鬼相公很疼他啦，他若是再说这些，野鬼相公的确会更怜惜他，但自打昨日上午遇见蒋剑锋，他就觉得野鬼相公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野鬼相公读书时爱跑神——他早发现了，野鬼相公读书时虽然很努力，但动不动就发呆，经常苦大仇深的盯着书本，那痛苦的神态，和镖局里为了多掌握门技艺而苦学识字的镖师一模一样。
真的努力了。
但也真的痛苦。
但这种痛苦和皱着眉心、神不守舍的状态有着明显差异，他一眼便看出来了。
他不知野鬼相公在担忧什么。
可这种情形下，纪喻还能分出心思逗他开心，他已很满足了。
他不想纪喻再花心思来安慰他。
于是他将手从纪喻手中抽出，环住纪喻脖子，道：“我是真的两年没做过衣裳了，怕做不好嘛。”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说这话时，语气和神态都有股撒娇的意味。
但纪喻没有错过他软软的语气、充满神采的眸子，想起刚穿越那会儿他故意装出来的令纪喻胆战心惊的乖巧，一时间，纪喻心中既酸涩，也软软。
眼下的日子，就让原书中的大反派满足了。
难以想象怀中人从前挨了多少精神和□□上的毒打。
纪喻心中一叹，低下头，朝着蒋栗的唇吻去。
没有时间了。
明日上午他就去寻卢镖头。
蒋栗有些看不懂纪喻的神色，但他闭上眼睛，准备回应纪喻的亲吻，但就在两人唇瓣相触时，院子里传来了葛秀娥的声音：“引娣，纪二家的，都在呢。”
这声音一出，蒋栗睁开眼，纪喻的唇也从他唇瓣上离开。
蒋栗轻咳一声：“秀娥姑来了，咱们出去吧。”
纪喻闻言，大手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然后才推着他往门口走：“好，正好展示展示你做的新衣裳。”
“……秀娥姑见过的。”
蒋栗小声道。
之前葛爷爷过生辰，他送不起别的，都是做双鞋子、帽子之类的小件。
衣裳所需的布料多，他送不起。
“那现在让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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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姑再见一见。”
纪喻说着拉开屋门，也放开了蒋栗的肩。
蒋栗立马扬起笑脸，他迈出屋子，瞧见葛秀娥在小板凳上坐着，便喊了声秀娥姑。
葛秀娥瞧见他，却是一脸担忧：“栗哥儿。”
见到他身后的纪喻，她脸上的担忧更多了：“小喻，刚才成凤去我家串门，说今个儿下午栗哥儿他阿爹去她家摊子前坐了大半天。”
“他对成凤哭诉说，你这个做儿婿的，娶了栗哥儿后，竟是完全没想过他这个岳丈，实在是不孝。是不是纪家发达了，就看不上他这门亲戚了。”
“什么？”
蒋栗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丁引娣的火气一点儿都不比蒋栗少：“他胡咧咧什么，明明栗哥儿出嫁那日他还嚷嚷让栗哥儿今后别回去了，他自己把栗哥儿赶走，关小喻什么事！”
院子里的纪苋等人也纷纷应和，没错，谁不知蒋家人把蒋栗当仇人似的对待！此刻哪儿来的脸说纪喻不孝啊！
“出嫁那日我就说了，我不会再回去了，也和他们彻底没关系了！”
蒋栗说着快步往外走，握拳咬牙道：“我现在就回去问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纪喻忙拉着他：“别冲动。”
“相公，你是读书人，他跑到渡口去败坏你的名声，我怎能不气？”
蒋栗气的眼眶都红了。
他的亲生阿爹，就这么恨他吗？
就这么想让纪家人厌恶他吗？
“我和你一起去。”纪喻道。
“不行！”
蒋栗和丁引娣同时反对。
丁引娣上前几步，一把拉住纪喻的手臂，她才不允许她大儿上赶着去认蒋阿爹这个岳丈。
蒋栗也不愿，野鬼相公是小辈，还是读书人，天然矮蒋阿爹一头，到时挨了训斥可不好还嘴。
纪喻动了动手臂，想挣脱开丁引娣的手，结果丁引娣瞪向他：“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试试！”
纪老三也沉了脸：“就让栗哥儿回去一趟，看他想作甚，咱们不怕他。”
纪苋跑到纪喻身边，抓住纪喻另一只手臂：“纪塘，过来按住大哥，我跟着栗哥回去，蒋家人要是继续瞎咧咧，看我不撕烂他们的嘴巴！”
纪塘忙哎了一声，几步来到纪喻跟前，接替纪苋按住了纪喻的肩。
纪喻：“……”
他看向蒋栗。
蒋栗眼眶红红的盯着他：“放心吧，我不会吃亏的，你跟着一起去，喊他阿爹给他赔笑，我反而会难受。”
“我不想你这样。”
“一个称呼而已，我……”
“我也不想你看到我歇斯底里、和他吵的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蒋栗打断他，眼中的泪几乎要落了下来。
纪喻：“……”
他怔怔的看着蒋栗。
蒋栗眼眶里的水珠盈盈欲坠，一脸祈求的望着他。
他抿了下唇，看向葛秀娥：“秀娥姑，麻烦你陪着栗哥儿回去一趟。”
“放心吧，我会护着栗哥儿的。”
葛秀娥忙应声。
纪喻道谢，随后又看向蒋栗，认真道：“别受气，我等你回来。”
这话听得蒋栗鼻子发酸，但也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杆，从前和蒋阿爹吵架时，蒋阿爹明知他无处可去，但总是让他滚。
这次不一样了，他有家，家里有相公在等他回来。
有这句话在，看他今天不揍得蒋剑锋蒋自寒满地找牙。
想坏野鬼相公的名声，是忘了他自己也有两个大软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