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千帆织锦官 > 20. 让我来替沈通事记录案卷
    听到嵇望说的话,沈徽名转身去看他,发现他脸上也都是自信满满的表情,她忍不住笑着说:“我大概永远不知道你的自信都是从哪里来的,看你一眼,能不能借我一点?”

    嵇望无所谓地说:“你想借就借啊,我全都给你。”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油灯照射出的火光在二人身上跳跃闪烁,一旁的漏刻嘀嗒,现在是一更时分,窗外遥远的鼓楼悠远地传来钟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柴火的气息,天气尚且温暖,沈徽名感到那空气好像变成一股温暖的气流涌入心间。

    那小厮没敢诓她。沈徽名穿好官服,坐在大堂的主位。身旁是临时被她抓来记录审问情况的小厮,他手里捏着笔,却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而下面站着两个捕快,穿黑边青布号衣,胸前背后绣“捕”字,蹬短靴,腰边配一柄插在皮革刀鞘里的腰刀,他们是专管着传唤涉案人员的。这让沈徽名感到些许安心,他们没有接到许尽欢的命令,暂时能听命于她。

    沈徽名见时候差不多了,便传令道:“将他们都叫上来吧。”

    “是!”两名捕快厉声道。

    带上来的人确实出乎沈徽名的意料。只见两名捕快一人拽着一个人上来,那个吵嚷地最大声的是个胖子,约摸有二十几岁的样子,体态浑圆,下巴连着脖子,穿褐色布衣长衫,肚子撑得长衫圆鼓鼓的,他的腰上没系腰带,稀疏的头发扎一个短发髻,眼睛挤成一条缝,疑虑地到处乱看。

    沈徽名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他身上的赘肉松松垮垮,走几步路浮肿的脸上就冒出一层汗珠,肤色是虚弱的苍白,而且眼窝深陷,眼袋发黑,那对小眼珠疑神疑鬼,看神色有些慌张。

    胖子大声嘟囔着:“干什么呀,干什么呀,怎么又让俺来?上次不是问完了吗?俺说你们这些官府的人都这么急躁,怪不得引来天火......怎么又换了人问啊,俺的海神呢?你们还要问俺什么?俺该说的都已经说啦,你们都没有听说过么?一事一问,再问就是渎神!”

    而被带上来的另一个人反倒一句话都没说,他是个体型瘦弱的人,看着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一直低着头,用涣散的眼神望着地板,头发枯槁散乱,口中时不时郑重其事但又极为小声地说一句听不清的话。

    两名捕快强迫把二人按在地上,呵斥道:“无礼!不得喧哗!还不快见过大人!”

    捕快的呵斥极为严厉,两名目击证人纷纷吓了一跳,歪歪扭扭趴在地上对着堂上磕头,各说各的:“见过大人!”

    这场面实在太混乱,她怀疑是不是叫错了人,这二人显然行为异常,精神有些问题,而且她现在极度想开口确认一下他们究竟是犯人还是目击证人,两名捕快的粗暴做法让她感到不适。

    沈徽名拧着眉头开口道:“无妨,给二人看座。”

    等他们坐好,沈徽名看了看手上那份案卷,问:“你二人谁是王文,谁是张风?”

    那胖子说:“大人,我来过一次了,上次来的,来的这里,你不知道我么?”

    “你是王文?”沈徽名不想跟他纠缠,两个里面选一个,不是这个就是另一个。

    “王文是哪个?我不姓王,也不叫文,更不是王文。”

    沈徽名说:“本官知道了,你是张风。”

    而另一边的王文始终一言不发,痴痴呆呆的,好像发生任何事都和他无关一样。

    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接下来的审问异常难以推进,这个张风绕来绕去要不就是讲什么“天火”,要不就是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而王文则沉默是金,什么也问不出来,好不容易开口,第一句就是“我看到了鲛人。”

    这下沈徽名算是明白了,许尽欢钻了好大的空子,那么多目击证人,反倒他非要找这两个不能分辨幻觉和事实的人,他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沈徽名在他们二人身上耗时良久,想必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好宣布中场休息。

    她疲倦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此时与其说是身体累,倒不如说是心累。沈徽名让记录审讯情况的小厮把他写的东西拿过来,她从第一行开始读,越读眉头皱得越深,最后愤恨地将案卷全部扔到地上。

    “这东西跟许尽欢第一次审讯的根本一模一样。”沈徽名暗想,“难道今日就要这么结束了吗?下次要是再想询问,肯定没有这种机会了。”

    沈徽名吞咽着手中的凉茶,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小厮见了便劝解她道:“沈通事,咱们今日不如就散了吧,我看再问他们来来回回重复的还是那几句话。”

    “不,”沈徽名说,她再抬起头来,眼中似乎有了些许光芒,她说,“你去把他们再叫上来。”

    那小厮瘪了瘪嘴,小声道:“真不知道沈通事执着些什么,明明就是在白费力气。”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他还是走去将那两人叫过来,然后自己重新回到桌子前坐好,重新拿起笔来,准备将接下来的话记录在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次沈徽名没有问有关货物灭失的情况,她清了清嗓子,说:“张风,王文,你二人听好了,本官问你们的话皆要如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言。我问你,是谁找到你们的?怎么找到的?”

    此话一出,小厮伏在案上准备记录的手顿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沈徽名。

    沈徽名感觉到小厮惊慌的目光,定了定心神,斜着眼睛瞧了他一眼,道:“怎么不记了?你可有什么意见?”

    “没、没有。”小厮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结结巴巴地说。

    沈徽名没再管他,转而对下面坐着的张风和王文说:“你们说吧。”

    张风率先开口,手舞足蹈道:“谁找到俺的?俺是海神带来的,俺能看见海神,你们都没见过吧?威风凛凛,俺一见了就害怕,俺晚上不睡觉就在码头上看星星,没有人跟俺说话,俺就跟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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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但是海神跟俺说话,是第一个肯跟俺说话的人。”

    沈徽名问:“你说那‘海神’是个男人?”

    “是、是,”张风说,“他的虾兵蟹将都叫他许......许......”

    “许按察使。”沈徽名说完,就看见张风连连拍手称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说海上有红光,红光是天......”

    “沈通事!”小厮扔了毛笔,弃了案卷,连滚带爬地跪到沈徽名面前,大叫着打断了张风接下来要说的话,“沈通事,我......我......”

    沈徽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看着那小厮吓得全身都在发抖,眼神乱飘,颤着嗓音找理由搪塞。

    良久,小厮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沈徽名淡淡道:“既然无事,那便退下。”

    “沈通事,”小厮紧张地语无伦次,被沈徽名示意下的捕快拉起来,重新按在了座位上,他的腿都软了,瘫在椅子上仍然恳求道,“沈通事别再问了!您再问下去对您有什么好处呢?丝绸没了可以再织,船没了还能再造,您这是何苦呢?上面要的是一个结果,我们这不是已经问出结果来了吗?您还要问,难道是非要问出您想要的答案来才满意吗?”

    “我想要的答案?”沈徽名的声音低沉下来,不知为何,现在坐在这里就让她感到恶心,看见眼前这一个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更是毛骨悚然,在她看来,这偌大的厅堂中,有五个疯子,五个人眼中都是幻觉,她忍着怒意道,“本官不过是要查出真相,查明案件,交给皇上一份正常人写的案卷而已,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哈哈哈,”小厮冷笑起来,他咬牙切齿道,“那您就查吧,查他个底朝天!”

    说完这小厮便脑袋一歪,身体“咚”地一声歪倒在地上,两个捕快赶忙跑过去看他怎么回事,又是摇晃他的身体,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对沈徽名道:“禀大人,这家伙晕过去了。”

    沈徽名不想跟他追究是不是装晕,因为她自己也明白,接下来要记录的内容或许是许尽欢的秘密,搞不好会连累到这小厮,她记得小厮说过自己还有家室要养活,如果许尽欢真的要追究,也难怪这小厮会害怕。

    既然他不想记录,那便罢了,沈徽名转而问那两名捕快,她指着其中一个人道:“你过去替他记下接下来要问的话。”

    “这......大人,我不识字。”

    沈徽名又看向另一个人,问道:“你呢?”

    “禀大人,我也不识字。”

    沈徽名站起身,她没有责怪两名捕快,而是径直走过他们身边,向那个空出来的记录案卷的位置走去。

    “我来记!”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嵇望推开门,那双淡漠的瞳眸此时坚定地看着愣在原地的沈徽名,再重复了一遍,“让我替沈通事记录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