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将竹竿上晾晒的床单吹得哗啦作响,缝隙中的阳光屡屡被打乱形状。
走廊上的少女拿着件宽大的藏蓝色上衣,手中捏着根银针,带着细细的丝线,游刃有余地在布料上穿梭。
她长长的鬈发波浪般铺在后背,低垂的眼眸如同通透的蓝宝石,光彩熠熠。
一只鸟落在竹竿的角落,她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粉黛不施的脸,自有超乎寻常的灵动。
飞来的鸟是只普通的麻雀,小时略显失望,却也不阻止它去啄食地面瓷碗里的食物。
自从她和玄弥商量在外面放了两个常备着吃食的碗,取食的鸟儿就‘路过’得越发熟练。
那天,匡近和实弥被叫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鎹鸦和信的影子也见不到了,而碗里的东西最开始是为鎹鸦准备的,粗略算算,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这是她第三次凭直觉修改这件衣服的尺寸,每次都会觉得差上一点,实弥的就更不用说,当时没能测量到身形的围度,不知道从何下手。
“又在整理这件衣服吗?”玄弥背着竹筐从里面走出来,身上外穿了一件雪青色菱纹和服。
他五官渐渐没了孩童的稚气,变成坚韧可靠的少年模样。
在小时身高停滞的时候,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了上来,隐隐有甩开她的趋势。
“说不定他们已经忘了这里。”玄弥瞥了一眼她。
这话听不出是不满还是赌气,小时觉得奇怪,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自顾自往前走。
“今天也要外出吗?”小时将手上的东西收起来,“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玄弥毫不犹豫拒绝了,看她疑惑,解释道,“我是说,有需要的我买回来就好了。”
“那……”小时盯了他片刻,坐了回去,“就买点白色的线吧。”
“好,我出门了!”玄弥挥了挥手,往外走。
实弥从前寄回来的那些钱,箱子里还有,但他们现在依靠扩大的菜地和小时的手艺,就足够日常生活开销了。
那次听说他们回来过后,玄弥暗自期待了很久,现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加上最近的确遇到了些麻烦,他心烦意乱的有些不安。
小时做出来的东西精巧,若是吸引到年轻女孩,她们就会顺便看看菜;蔬菜若是吸引到妇人,她们就会顺便看看饰品。
摸索到规律后,玄弥也越发得心应手,可他总是一个人,就算按规定交了一定数量的钱,也有人眼红看他好欺负,上来找茬,比如现在。
“如果交不出来,就用这些抵。”为首的男人一脸蛮横,心想拿东西也能换钱,反正他有的是门路。
玄弥甚至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遭到阻拦,显然对方已经等了很久。
“我这里没有给你的东西。”他对这种为难不陌生,解决办法更是简单粗暴,麻烦的是,这些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所以他不能让小时一起。
保护不了自己,就只能受欺负,玄弥深谙此道。
他用余光打量着周围的人。
男人得意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直接拿。”
“是!”
围观的人哗然散开,玄弥被围在中间,对方动起手来,他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落入下风挨了一下。
“可恶!”他骂道,恶狠狠冲上去扭打。
“住手!”外围响起一道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拳打脚踢的几人纷纷看过去,男人道:“不知死活,滚一边去!”
呼吸总算顺畅了,玄弥捂住心口咳嗽两声。
“你们——”头发中分的男生往中间看了一眼,“怎么能欺负孩子呢,离他远一点!”
“你说什么?!”男人正要发作,身旁的小弟拽住了他,嘀嘀咕咕讨论起来。
“大哥,你看,”小弟指着男生,“他身上穿得好像是某种制服,而且还有刀。”
腰间的长刀让男人冷静几分,半信半疑道:“这么说来……”
中分发型的男生见他们说起日轮刀,吞了吞口水,紧张地握住刀鞘。
一般平民是不允许持刀的。
男人和小弟商讨得出结论:“难不成是警察?”
男生听见答案呆滞了一瞬,直接挺起胸膛,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没错,我是警察,再不走就叫人把你们通通抓起来。”
他一手握刀,声音底气十足,唯一的破绽是眼神快飘到天上去了。
一行人虽是将信将疑,但随着他的逼近,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呼——”男生长舒一口气,对他伸出手,“你没事吧?”
“谢谢。”玄弥站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男生不太在意地挥挥手。
玄弥猝不及防戳破:“你不是警察对吧。”
“嘘!”男生立刻捂住他的嘴,往周围看了看,“这件事就当不知道,好吗?好歹也算是帮了你。”
玄弥扒开他的手:“你的衣服我见过。”
和匡近一样的黑色立领制服。
“是吗?”男生打着哈哈,“应该是巧合。”
玄弥抓住他,好不容易遇到可能有哥哥线索的人,怎么能轻易放过。
“喂,你这小孩……”
顾不上他的不满,玄弥按捺下躁动,纠结了一番,试探问道:“请问……你认识一个叫不死川实弥的人吗?”
“哈?”
正当玄弥以为男生不会说时,他放松了警惕:“什么啊,原来是知情的人吗……”
“不死……”话到嘴边,他急忙改口,“咳,你找风柱大人有什么事吗?”
“风……柱?”玄弥重复了一遍,还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
男生反问:“你……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玄弥反驳,立即掩饰般说出另一个名字,“那粂野匡近呢?”
“好像……”他这次摸着下巴想了想,脸色霎时不太自然,“他……”
是牺牲了的队员。
男生的心提到嗓子眼,重新谨慎起来:“你要找他?”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玄弥抓得更紧了,可他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他托我照顾他的弟弟妹妹,所以……”
“原来是这样。”男生不疑有他,表情却没有松懈下来的意思。
这么久了都不知道真相,难道要让他来做这个恶人吗?男生几番迟疑,终究没能说出口。
“抱歉,他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那‘风柱大人’的事,你是不是很清楚?”玄弥追问。
男生哑然,他算是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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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也不过是他斩杀十二鬼月独自归来,和喜怒无常到没人敢靠近的事。
他摇头,不打算再耽搁下去:“抱歉,我只知道他是令人尊敬的柱。”
“柱?”
外人不知道鬼杀队的等级也正常,男生道:“是鬼杀队最强的战力之一,大家都很钦佩的。”
他拍了拍玄弥的肩:“我还要赶路,天黑食人鬼出来吃了人就糟糕了,我也要以风柱大人为目标才行。”
这样一来,这孩子也会为那位大人骄傲吧,他想。
玄弥只觉得没听过的词语一个接一个从他口中说出,食人鬼是真实存在的吗?哥哥在做的事情是杀鬼?为什么会……
他思绪混乱,放开了面前的人,喃喃道:“原来真的会有鬼诞生……”
“不对,”男生听到了他说的话,“每一只鬼曾经都是人,他们并非生来如此,是某种力量把他们变成了鬼。”
“不行不行,”他往天上看了看,“我得赶紧走了,小弟弟,天黑前记得回家,不过有阳光的时候他们不敢出来,放心吧。”
像是怕被继续追问,男生飞快地跑走了。
玄弥已经顾不得回应他,刚才听到的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也没了心思卖带出来的东西,连熟悉的顾客叫了他几次都没听见。
哥哥在杀鬼,鬼最开始是人,人又是怎么变成鬼的?那些曾被他反刍过无数次、压在心底的过往,正滋滋往外冒出鲜血,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仔细想想……他那天晚上见到的,真的是平常的母亲吗?人类死后,尸体会在阳光下消失吗?
玄弥疯狂搜寻从小时候到现在的所有记忆,才明白原来哥哥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捂住脸,快要被后悔和羞愧淹没。
他大言不惭以为自己已经不一样了,能护住重要的人,就这样生活下去也没关系。
觉得只要他不再提,哥哥也会慢慢放下,他们最终还是能够在一起生活,可就在他安稳享受生活时,哥哥已经独自背负起了一切。
对鬼的仇恨,还有来自他这个杀死母亲才被保护下来的弟弟的责怪……
杀死母亲的也根本不是哥哥,而是把母亲变成鬼的家伙啊。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哥哥才不愿意回来。
……
玄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原封不动的东西回到家的。
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他刚在门前停下,里面的人就探出头来。
小时松了口气:“玄弥,今天好晚。”
她走上前,一眼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青紫,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这是怎么回事?”
即便她现在找到了能出一份力的事情,可每当遇见不得不使用特殊手段的情况,依旧深感无力。
“先把东西放下来吧。”小时见他还呆愣着,伸手去帮他拿背后的竹筐,里面果然是沉甸甸的。
她取到一半,玄弥忽然回过神来,接过了放在一旁。
小时照例问道:“要先吃饭还是……唔?!”
她被玄弥用力拉进怀里,有些发懵。
“玄弥?”
少年一言不发,像抱住浮木一般把脑袋埋在她的肩头。
即便是生活在一起,他们也甚少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小时缓缓抬起手,在他后背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