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鸿运楼,雕廊画栋,亭台楼阁。江弈身着粗布棉衣跟在小二身后,一路上了二楼。
推开包间,只见董掌柜一人置身桌前,正襟危坐,一手提茶盏,徐徐倾倒,清凌凌的茶水娟娟注入杯中,另一手缓缓把茶盏推向对面,示意江弈落座。
江弈一早从村里赶来镇上,虽是驾着骡车,但太阳却晒人,后背早已被汗浸透。
此时,一落座,茶汤入口,才发现竟是冷茶,不知怎么泡的,吃着别有一番滋味。
“江家小女,契约一事你考虑的如何啊?”董掌柜笑着问,见江弈把茶一口喝净,又缓缓给人斟了一盏。
“董掌柜,此事无须在议,不过,您当初的请求倒是可行。”江弈缓了口气回道,她说的自然不是卖方子一事,而是当初酒楼聘她当卤肉师傅一事,董家逼她至此,她怎能不回报一二?
“这…”
董掌柜摸不准她说的是哪句话,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屏风,掩饰般的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江弈向前探身,一把抓住董掌柜的衣袖,语带恳切地问:“一开始您说让我来酒楼当个卤肉师傅,这话您可还记得?”说罢,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生怕人想反悔。
江母的身子需要静养,她不忍让老母在病中还要为家里操劳,和林铛的婚事也近在眼前,家中处处需要用钱,正好借此事先入酒楼,在某后续。
董家家大势大,硬碰硬才是蠢钝之举,她要先顾好自己的家人,在徐徐图之。
董掌柜轻轻扯了下袖子,发现被人抓的死紧,尴尬笑两声,又往屏风后瞟了瞟,得到手势后定了定心。
“卤肉师傅不招了。”话落,袖子上的手也跟着松了下去。
见江弈神色失落,想想屏风后的三公子,董掌柜劝道,“虽是不招师傅了,可给你的契约依然有效,只要你点头,我们立刻定契。”
“听说你母亲病了,家中银钱有些紧张吧?”一袋碎银缓缓推至江弈面前,“只要你点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些银钱你尽可拿去用。”
“一个男子而已,还是一个寡夫郎,你救了他已是仁至义尽。无需放弃大好前程啊…..”
董掌柜还欲再劝,就见江弈的眉头紧皱,落于身侧的手指紧攥成拳,眼见是在强忍怒气,未尽的劝导咽了回去,不敢再言。
江弈盯着眼前的碎银,端起桌上的茶盏一口咽下,倏的起身,勉强扯起个笑,又冷冷的扫了眼屏风后,不再多言,自顾自出门下楼而去。
“这…这…”
董掌柜起身追了两步,人已大步下楼,几息就不见了踪影,哪里还追得到?转身就见公子已从屏风后走出,小心的觑了眼,又赶紧把头低下。
江弈出了鸿运楼,没急着去医馆,先在街市上巡转了一圈。
看来想先进鸿运楼,再从酒楼内想办法是行不通了,本也没报多大希望,倒也谈不上失落,生气的样子也有几分是做给那二人看的。
一路上路过小摊小贩,尤其是买吃食的,江弈就凑过去看,心里默默想着哪些能在村里卖。
耽搁半晌,已过午时,肚子饿的咕咕叫,这才买了两个夹馍往医馆去。
一进医馆,就见江母正试着从床上起身,连忙大步上前扶着胳膊把人搀起来,让人半靠在床头。
“娘,你这伤要静养的,怎么起身了?”江弈伸手给人整理被角,脸上带了几分不赞同。
江母坐起身,感觉舒服些才开口:“总是躺着人都木了,几时才能回家?”
她在这待着不自在,被小辈儿照顾着心里也觉别扭,好似给人添了麻烦,再讲她也惦记着家里的地,一年的嚼头都在地上呢,交给奕姐儿她不放心。
“您就踏实养伤吧,家里的事情交给我。”江弈看出她的担心,笑着跟人保证地里的庄稼都侍弄妥当了,又把江林等人来帮忙的事笑着说给江母听。
江母沉默片刻,又问:“婚事呢?房子可修整好了?”
一问起就觉处处都不放心,抬身就想下床,却被胸口撕裂似的疼痛定在原地,江母脸上带了几分郁闷。
江弈连忙把人摁回床上,不让人乱动,连声保证:“你放心吧娘,家里事都有我,您就踏实养伤。”
好一顿安抚才说服不甘踏实养伤的老母亲,待人睡下,江弈往药堂前走去。
那老大夫正在指点药童炮制草药,江弈凑过去问:“大夫,我娘这伤多久能痊愈?”
那老大夫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慢悠悠回道:“短则两月,长则半年。”
江弈叹口气,苦笑了声,还没说话就听那大夫又道:“内伤养好就可带回家去慢慢修养了,我看你将那男子照看的不错,你娘也可以带回去慢慢调理嘛。”
“那在这医馆之中还需再住几日?”
“十几日吧。”老大夫沉吟片刻给出个答案。
十几日比她预想的好太多,江弈连声感谢,痛快的续了药钱。
到家时,太阳已然偏西,天边泛起橘黄。
乡间吹来微风,还带着几分春末的凉爽,村口槐树下坐着几个夫郎,把针头线脑摆在膝上,边聊边做活。
“奕姐儿,你爷奶上家里去了。”村口爱看热闹的夫郎一见江弈就大声吆喝道,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
“奕姐儿,你娘可有好些?”另一家夫郎见他从镇上回来,关切道。
江弈冲人点点头,急着回家不再多说。
等人走了,几人才继续议论纷纷,“那江老三,也是生了个好女儿,孝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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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听说了?奕姐儿镇上的生意不做了。”
“为何?”
“还用说吗?肯定是得罪了人,这镇上的生意哪有那么好做的。”
快步走进院子,迎面撞上正欲离去的江奶奶。
江弈心想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这次又是所为何事。
江奶奶看江弈那怀疑的眼神,气不打一出来,有心想发作,又想到这个孙女的出息,装作看不到她的脸色,和蔼笑道:“三日后,你小叔家大女儿娶亲,叫你去喝杯喜酒。”话落怕遭人拒绝,忙背着手往门口走去。
一进灶房,就见林铛正一手扶着碗,一手握鸡蛋敲在碗边,蛋清裹着蛋黄丝滑的流入碗中,头一茬的韭菜洗净切碎了放在身旁案板上。
江弈站在锅边,嗅了嗅鼻子,锅中冒出粥香来。
热气裹着水蒸气飘向上空,像一只温和的大手轻轻拂过江弈疲惫的肩头,她骤然松懈下来,绕到人身后去,两只手从后环住林铛,把头垂下轻轻靠在林铛的肩膀蹭了蹭。
二人一时无言,却倍感温馨。
江弈低着头不经意扫到脚边的木盆,“嗯?哪来的?”
盆里装着两条黄鳝并几条小杂鱼,紧挨着木盆还有个带盖的竹筐,江弈松开人蹲下打开一看,“嚯!”
满满一筐的小龙虾争相往外爬。
“奶奶送来的,黄鳝是留给娘补身子的,还有韭菜。”林铛扬了扬下巴示意江弈看菜板。
江弈蹲在地上看看小龙虾和那翠绿的韭菜,有几分荒谬之感,这老太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转眼又被林铛仰头的小模样可爱到,起身又靠回去。
头茬的韭菜足够鲜嫩,炒好的鸡蛋配在其中黄艳艳的好看。林铛揭开锅盖看了眼,见粥已煮好,先盛出一碗推到江弈面前,期待的看着她。
江弈闻着香气,没再客气,夹一筷子塞进嘴里,又低头吸一口粥,埋头冲人竖起个大拇指。
林铛看着那个手势,大概明白是在说他做的好吃的意思,脸上扬起笑来。
他喜爱做饭,他从小吃的都是残羹冷饭,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又如何能做出什么好味道来。来了江家后每顿饭都是他过往没尝过的好味,看江弈在灶房忙碌一阵,那些好吃的食物就会从她手下诞生,他吃的时候感到特别幸福。
他也想让她感到幸福。
翌日一早,江林就打发小弟江雨跑来知会一声,说两家人一起走。江弈带着林铛去走礼,赵星则去照看江母,走时江弈给她塞了十个铜板,小孩儿平日里是拿不到钱的,捧着钱高高兴兴就去了。
两个村子离得近,驾着骡车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江弈刚停下骡车,就听到院中传来吵嚷声,向前探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