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别墅很是安静。
林昭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两颗安眠药,久久没动。
她从书房出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坐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爸妈葬礼上灰蒙蒙的天,一会儿是温言许蹲在明千语脚边那个屈辱的背影,一会儿是周意礼站在雪地里,眼眶通红,说他后悔了的样子。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赶出去。
他有什么资格后悔?
他把她的全部毁了,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后悔,就想让她原谅他?就想让她留在身边,当一个安安静静的摆设?
不可能的!
林昭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白色的药片,药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没有重量,却压得她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很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门外这个时候传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昭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把手往身后一藏,注视着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意礼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居家服,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林昭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意礼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像往常一样,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林昭感觉到他的目光,手指攥得更紧了。
"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昭摇了摇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没什么。"
周意礼没有立刻接话说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不紧不慢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拆开来看一遍。
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很淡,却带着一种让林昭心里微微发紧:"听说,你今天去书房了?"
林昭的呼吸短促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看他:"嗯……"
"去干什么?"
"找两本书。"她的声音很轻,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你说过那里有我以前喜欢读的书。"
周意礼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林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什么,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拆穿她所有的伪装,把她逼到无处可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几秒,而后周意礼忽然轻笑了一声。
林昭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周意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什么都再没说,只是掀开被子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林昭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她坐在床边,没有动。
周意礼也没有催她,只是侧过身,看着她:"不睡?"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压下去,攥紧两颗药片,才不自在躺了下来,没有看他,侧过身,背对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卧室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林昭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林昭。"
她没有应,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周意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又没有等到。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有几分认真问:"如果有一个机会,你会不会杀了我?"
林昭的心跳猛地加速,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指尖发麻,头皮发紧。
她不敢睁眼,努力呼吸维持着平稳的节奏,假装已经沉入梦乡。
周意礼没有等到回应,翻了个身,从背后靠近她。
林昭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温热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求生意识想让她立马坐起身,但她死死忍着,没有动。
周意礼的手在她脸颊上停了几秒,而后慢慢落在她颈侧,停在她跳动的脉搏上,眸色愈发的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收回手,翻过身,躺回了自己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又隔开了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窗外的夜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林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里某处虚空的地方,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着,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她攥紧手中那两颗药片,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管他知不知道,不管他有没有防备,她都要做。
她必须做!
如果不做,她这辈子都逃不出去。
——
第二天早上,周意礼出门之后,林昭给童可欣发了条消息。
【可欣,今天能见一面吗?】
消息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我正想找你呢,中午老地方见。】
中午,咖啡馆的角落。
童可欣坐在林昭对面,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她看着林昭,总觉得今天的林昭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前几天的林昭是虚弱的,苍白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可今天的林昭坐在那里,目光沉沉的,虽然脸上还是没有多少血色,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让童可欣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昭昭,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
林昭看着她,下定决心说:"我想离开。"
童可欣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一直在帮你想办法,我们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是那样。"林昭打断她,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我想用我的方式。"
童可欣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你的方式?什么意思?"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童可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平静。
"我想杀了他。"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
童可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林昭,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昭昭,你、你说什么?"
林昭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我想杀了他。"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可她的手放在桌下,十指交握,指节泛白。
童可欣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林昭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她心慌。
"你疯了?"童可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昭昭,你不能这么想,你要是做了那件事,你这一辈子就真的完了,你还有外婆,你还要带外婆去看海……"
"可欣。"林昭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我不杀了他,我这辈子都逃不了!"
童可欣的呼吸一滞,她看着林昭,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林昭说的是实话。
那个男人权势滔天,偏执成狂,他用尽一切手段把林昭困在身边,威胁、控制、囚禁、哄骗,什么手段都用过了。
他爱她吗?也许吧。
可那种爱是带着毁灭性的,是把你关进笼子里,折断你的翅膀,还要告诉你他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这么做的爱。
这样的爱,林昭承受了七年。
她承受了太久,久到那些屈辱和痛苦已经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童可欣伸出手,握住林昭放在桌上的手,声音有些发涩:"昭昭,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林昭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可欣,我等不起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白色的药片,放在桌上,推到童可欣面前。
"这是他的安眠药,医生说他的心脏不好,不能碰这些东西。"
童可欣低头看着那两颗药片,脸色一点点变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昭,欲言又止:"你……你打算怎么做?"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两颗药片重新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大衣,看着童可欣:"可欣,这些年来,谢谢你对我的照顾,我如果有下辈子,一定好好报答你。"
童可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林昭,声音带着哭腔:"昭昭,你不要做傻事,你不要……"
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抚,而后她松开童可欣,退后一步,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嘴角弯了弯:"别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到时候我联系你。"
她说完,没有再看童可欣的反应,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明晃晃的,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从容,
咖啡馆里,童可欣站在原地,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脸上还挂着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林昭会怎么做。
她只知道,那个她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总是笑着说不疼的,总是说没事的昭昭,是真的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