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林昭也没有拗过童可欣，只能看着她去厨房忙碌。
林昭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并没有被填满一丝一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她看着那些薄茧，忽然想起从前这双手弹钢琴的样子，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厨房里，童可欣靠在灶台边，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昭的时候，在国外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她推开门，看见一个瘦得像纸片的女孩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好安静。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安静，那是被生活打磨到极致后，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童可欣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面条下进锅里。
这一顿饭，吃的两个人都尝不出什么味道。
林昭的东西几乎没有，童可欣不舍把她送到门口的时候，刚想说什么，手机铃声就忽然响起——
童可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板打来的，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老板？”
电话那头，老板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殷勤的热络：“可欣啊，在忙吗？”
童可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下意识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长发垂在肩头，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
“不忙，老板您说。”
“是这样的，公司这边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些年工作一直很努力，公司都看在眼里，刚才财务那边批了一笔奖金，五十万，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上了，你查收一下。”
童可欣整个人愣住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五十万？”
“对，五十万。”老板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这个数字的分量：“还有，你之前签的那份陪酒合同，公司这边也决定提前终止了，从今天开始，你自由了，不用再履行合同义务了。”
童可欣的脑海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机还贴在耳边，可她已经听不清老板后面说了什么。
只有那几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五十万，陪酒的十年合同一笔勾销，自由了。
“老板，这、这是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老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自然，像是在斟酌措辞：“公司觉得你这些年表现很好，这是你应得的，别的你就别多问了，好好生活吧。”
说完，电话挂断了。
童可欣慢慢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林昭。
林昭站在门口，长发垂在肩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带着关切：“怎么了？”
童可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昭，看着这张熟悉的、却又因为那一头长发而显得陌生的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昭昭。”她开口，声音有些涩：“老板刚才打来电话，说给我发了五十万的奖金，还说陪酒的十年合同一笔勾销了。”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童可欣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一切，是不是他做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光线暗了几分，只有远处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林昭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行李箱的拉杆，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那五十万是不是周意礼安排的，不知道那份十年合同的提前终止是不是他的手笔。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不想去想，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想。
可她心里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幸运，尤其是在她们这样的人身上。
沉默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童可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安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不论怎么样，这是一件好事，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公寓，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昭昭……”童可欣的声音哽住了。
林昭看着她，没有让那抹笑淡下来，甚至让那笑容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用尽全力告诉童可欣，也告诉自己，这是一件好事，值得高兴。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吗？”她的声音轻轻的：“现在可以实现了。”
童可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拼命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这一切是用你的自由换来的，那我宁愿不要！”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林昭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一定是他的。”
林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小心翼翼安慰：“别做傻事，可欣。”
童可欣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样子，心里更疼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她接下来怎么办，想问她和周意礼之间到底算什么，想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她会活着，把债还完，然后开始自己的生活。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林昭的生活，从今晚开始，已经不属于林昭自己了。
“走了，你早点休息。”林昭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童可欣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着那只小小的行李箱走进走廊，长发垂在肩头，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单薄得让人心疼。
她想追上去，想把她拉回来，想告诉她不要走，不要回到那个人身边去。
可却一步都迈不出去，因为她知道，林昭没有选择。
从始至终，她们这种人都没有选择。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林昭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是走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门。
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落在她脸上，凉得刺骨，她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黑暗之后，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停在路灯下，车身已经落了一层薄雪，显然等了很久。
周意礼靠在车门边，大衣上沾着细碎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
他微微垂着头，指尖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烟雾从他唇边溢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纷纷扬扬的，像是隔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
周意礼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那只小小的行李箱上，又移回她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掐灭了，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林昭走过去，弯下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雪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一种淡淡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周意礼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来，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林昭从上车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偏着头看着窗外，长发垂在肩头，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
周意礼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
“可欣的事情，是你做的吗？”林昭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