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意礼看着她那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的眼睛,那种戒备、那种警惕、那种怕他踏入她最后一片领地的紧张,让他心里又疼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林昭没有再看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周意礼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可最终没有回头,只是迈步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周意礼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雪落在挡风玻璃上,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他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从她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从她长发垂落腰际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她回来了,她留下来了,她就在他身边。
可他还是觉得不真实,像是随时会醒,像是下一秒她就会消失,像是他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让他无端觉得恐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
单元楼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忽明忽暗的。
林昭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慢,长发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种陌生的沉重感又涌了上来。
她在家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门推开的瞬间,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谁啊?”
童可欣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只不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遥控器从她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面前的女人,长发及腰,黑色连衣裙,深灰色大衣,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人。
暖色的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薄雾,不真切。
可那双眼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昭……昭昭?”童可欣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是你吗?”
林昭看着童可欣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是我。”
童可欣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茶几才站稳。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林昭,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从头发移到衣服上,又从衣服移回脸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昭垂在肩头的长发,指尖触到那些发丝的瞬间,还是不敢相信,担心问:“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我刚才第一眼都没认出来,我还以为是谁走错了门……”
林昭听着她担心的话,心里那种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忽然就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周意礼带我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走进门,换鞋,那件不属于她的大衣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大衣挂上去的时候,她看着那件深灰色的、面料柔软的、价值不菲的大衣,和旁边那件穿了几年,已经跑棉的棉服挂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童可欣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急切追问:“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和温……”
“他带我去接了头发,换了衣服。”
林昭的声音很轻,和她说了这两天的所有经过,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现在从头到脚都是他的,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属于我自己。”
她说着,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垂在肩头的长发,那些发丝从指间滑过,顺滑得像是流水,可她只觉得陌生,只觉得重。
童可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怎么都忍不住。
“他们怎么能够这么无耻?”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温言许到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他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林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林昭看着她哭,自己却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今晚已经流干了,
“昭昭,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吧。”童可欣的声音带着哭腔,抬起头看着她:“你不用强忍,你哭出来,会好很多的,你在我面前不用逞强。”
林昭看着童可欣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笑,那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哭也没有用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童可欣看着那个笑,心里更疼了,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林昭,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自己强忍着情绪,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你可以和我说说你的苦,我别的帮不了你,但是我可以安慰你,我可以听你说,我可以陪着你,你别一个人扛着行不行?”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挤出来的。
林昭坐在那里,任由童可欣抱着。
她感觉到童可欣的眼泪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滚烫的,像是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童可欣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轻很慢:“哪有那么多苦来说,可欣,你好好生活吧,我现在所承受的,都是我该承受的。”
童可欣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昭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童可欣听着这句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猛地又抱住林昭,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只觉得无力,特别无力,为什么昭昭明明已经那么努力想要开始新的人生了,周意礼那个混蛋就是不愿意放过她!
林昭抱着她,感受着她肩膀传来的颤抖,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座城市。
她看着那些无声落下的雪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十九岁那年,她站在雪地里,笑着仰起头接住一片雪花,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会那样笑下去。
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笑容,一辈子只有那么几次,用完了,就没有了。
童可欣哭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停下。
林昭低下头,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吧,你不是最爱吃我煮的面吗?”
童可欣摇了摇头,伸手攥住她的衣角,声音闷闷的:“你别忙了,你坐着,我去煮。”
她说着站起来,就要站起身,却被林昭出声阻止:“可欣,我来吧,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