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从小就不喜欢哭。
小的时候沈悦喜欢故意逗他,想象的含泪小包子没有,有的只是一个更加粘人的仆从。
抱着还不算,埋在姐姐怀里时还总喜欢仰起头,用那双蒲扇蒲扇的大眼睛软乎乎说着喜欢姐姐。
面对长得跟小天使一样的弟弟,沈悦根本招架不住。
小小年纪就知道用美色勾引人,此子断不可留!
成年以后,沈妄第一次哭是她订婚前夜。
第二次哭,是跪在医生护士面前,哭着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姐姐。
“沈悦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至少......至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受不住的。”
一向高傲的少年此刻跪在病床前,额头抵着她冰冷湿软的手,颤抖着乞求她带自己一起走。
眼泪一颗颗砸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小兽无声的哀鸣。
都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沈悦听到了一声姐姐。
*
“你就是许小姐吧?“
沈悦猛地睁开眼,一个西装眼镜男正站在她对面,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不等她反应,一屁股坐在了对面,先是对着服务员要了杯咖啡,然后才转过头,开门见山。
“自我介绍下,我叫陈书南,许伯母介绍过来的相亲对象。”
?
相亲对象?
地府也要相亲吗?
这一刻,沈悦大脑彻底宕机。
“笨蛋。”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从诞生之初就被剥离情感的电子机器头一次知道什么是无语。
沈悦吓了一跳:“你是谁?”
对方懒得解释,直接甩来一本书的内容强制输入她的大脑,沈悦猛地捂住太阳穴,伴随着数百根银针同时扎进太阳穴的疼痛,她知道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这个世界是一本现代言情小说。
而男主,是她的弟弟,沈妄。
在书中,因为年少时亲眼目睹父母离异,以及唯一的姐姐难产死在手术台上的经历,导致沈妄的性格极为冰冷无情,对爱情和婚姻失去所有期盼,认为石阶上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金钱衡量,包括感情。
直到遇到女主孟栀,对方像一个小太阳一样融化了他坚固冰冷的心防,强势闯入他的世界,一点点抚平过去的伤痕。
而沈悦作为男主的姐姐,只作为一段构成男主惨痛经历的往事,被一笔带过。
说白了,她就是个工具人。
沈悦沉默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在怀疑沈妄的性格。
小时候父母确实长年不在家,后面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双方以一种十分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这段长达数十年的婚姻。
问题就出在这,在她的记忆里,沈妄是个粘人的小孩,父母离婚时她还以为对方完全接受不了,可沈妄的反应完全超出意料。
只是沉默了两秒,就轻而易举接受了。
离婚以后,家里彻彻底底只剩下姐弟二人,父母虽然各自组建家庭,但这么多年来也没再生出个一儿半女,遗产继承人那栏一直写得都是沈妄的名字,直到沈悦死的时候都没变过。
这么个有钱粘人的大少爷究竟是怎么变成故事里那个金钱至上的冰冷霸总?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现在,你的身份是许舟舟。”
许舟舟是一名娱记,兼职狗仔。
小说里男女主的恋情之所以被工部就是因为许舟舟偷拍明星时意外拍到男女主接吻,男主是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因为那张出色的脸收获了许许多多颜值粉和梦女粉,还因为梦女一封手写信引爆过全网关注。
有这种“前科”,关于他恋情,自然是备受瞩目。
许舟舟就是抱着这个心态寻思先谈谈价格,没成想男主反手直接公布恋情,因为这事儿她也喜提炒鱿鱼,最后响应父母号召回了老家,公务员相亲生子三件套,再也没回过s市。
得。
比她还炮灰。
沈悦又问:“那我现在占了许舟舟的身体,真正的许舟舟去哪了?”
不说还好,一说系统也无语:“她觉醒了自我意识后强烈拒绝这样的人生剧本,趁着世界意识没注意拍屁股走人了。”
它停顿了下,像是在思考:“现在应该在某个世界重操旧业呢。”
沈悦松了口气。
上辈子她也读过不少小说,其中不乏黑心系统强取豪夺他人身体使用权的,像许舟舟这种追求自己梦想的可不要太好了。
“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该谈正事了。”系统说“复活你是有代价的,有些任务,必须由你来完成。”
“因为某些不知名原因,男主沈妄并没有按照世界线规定的剧本成长,剧情都快过半了,男女主别说谈恋爱,连面都没见过两面。”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拨乱反正,帮助男女主走上既定道路。”
系统的的声音冰冷机械。
“简单来说,帮助他们相爱。”
“......为什么是我?”沈悦问。
“因为你是最了解沈妄的人。”
系统回答的很官方,沈悦更加沉默了。
这一切来的太快,也太过荒诞,她很难一下子接受自己的命运注定悲剧的事实,系统寥寥数语却是她真实漫长的二十五年。
几分钟前她还躺在手术室内清晰感受着自己一步步踏进死亡,下一秒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咖啡馆里和人相亲,太荒诞太不现实。
除此之外还要接受自己只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角色,过往的二十五年只不过是早就被编辑好的数据,所有的爱恨情仇酸甜苦辣都是假的,是人为的。
沈悦没疯,算心理强大。
坦白说,人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是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的,但沈悦没有时间,因为她长时间的沉默,对面的相亲对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听说许小姐是做娱乐记者的,方便说一下目前在哪里高就吗?”
陌生的声音让沈悦猛地从思绪里抽身,冷不丁看到对面的陌生男人正抿着咖啡,镜片后的眼睛不遗余力地审视着自己。
不等大脑反应,身体已经切换到最适合谈判的姿势。
女人长相漂亮,留着一头漂亮的波浪卷,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却衬得女人身子窈窕,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上,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
她靠坐在复古的棕色沙发上,眉眼懒散,凉薄感几乎要从皮肤里溢出来。
起码从皮囊上看,这个相亲对象十分合他胃口。
陈书南在心里得出定论。
沈悦想了下原身所在的公司,“新娱晚报。”
陈书南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显然意识到这个表情不太好,立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的反应很迅速,如果是旁人大概不会察觉到什么,很不巧,沈悦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这点变化就跟明牌一样。
沈悦很清楚对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无他,但凡是对娱乐圈有点关注的,很难没听说过这个业内毒瘤的名声。
新娱晚报对员工很大方,是要肯拼,就要赚不完的钱,也因此很多狗仔为了拍到第一手资料,上到酒店外的水管下到肮脏的下水道,通通都要他们踏足的痕迹,就差直接钻人床底下拍了!
几年前圈内最出名的“国内第一狗仔”,最后被圈内资本封杀的男人,就是出自新娱晚报。
陈书南露出这个表情,她一点都不意外。
“恕我冒昧问下,许小姐有没有考虑过换一家公司呢?”陈书南的语气很委婉,但一点都不妨碍他的无礼和冒犯。
更冒犯的还在后头。
“或者换一份别的工作呢?”
他身体后仰,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并拢在桌面上,语气温和强势:“记者的工作向来是费力又不讨好,恕我直言,许小姐的年纪也不小了,而记者无疑是个吃青春饭的职业。我事先看过许小姐的学历,虽然不是顶尖大学,但或大或小也是个本地211,找工作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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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困难的事情。”
“我目前在大厂内当投资助理,无论是薪资前景都还不错,家里也准备在s市给我买套房子,结婚以后婚房的钱就不用你们掏了,只需要掏装修费就行,房产证上也可以写你的名字......”
他说得越来越顺,沈悦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陈先生。”
沈悦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抱歉,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目前没有想换工作的想法,更没有为了一个男人换工作的想法。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和陈先生第一次见面吧,第一次见面就上来对一个陌生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她微微一笑,“只会让我觉得对方很没有家教。”
陈书南猛地拍桌站起来,指着女生的鼻子,双目喷火,显然气得不轻。
“你怎么说话的!”
沈悦抬头,没有丝毫惧意地迎上对方愤怒的眼神,嗓音平淡:“我没记错的话陈先生明年就要三十了吧,三十岁还只是一个投资助理,比起动不动插手别人的生活,陈先生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有时间对别人指手画脚,倒不如好好反思下自己这么多年有没有努力工作。”
她淡淡一笑。
“恕我直言,按照陈先生这一点就炸的脾气,距离被公司裁员想必也不远了,不是吗?”
她站起身,在陈书南不解愤怒的眼神下从小包里掏出两张红色纸币,放在木纹桌上。
“最后我想说,陈先生真的很不适合穿黑色西装,像你这种头肩比差的人,穿黑色西装,真的很像卖保险的销售。”
撂下这句话,沈悦头也不回出了咖啡厅,徒留身后气急败坏的陈书南。
“宿主你真是......干得漂亮。”
沈悦“嗯”了一声,系统咽回原本要说的话,默默竖起大拇指。
这是真的人才。
它虽然是个刚出场的新系统,但也是接受过浩如烟海的人类文明的,其中自然包括那些你爱我爱你但打死不说的故事情节,像沈悦这种有话就说,有嘴就用,第一章就解决掉渣男的宿主,绝对是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
“宿主,系统局向来是以人文本,绝不像那些快穿小说里那些黑恶系统一样,强逼宿主走剧情,安排任务的,只要结局正确,过程我们并不干涉。”
沈悦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进入休眠,直到大结局我才会醒过来。
很好。
才怪!
沈悦是疯了才会同意系统撂担子就跑的态度!
“系统!系统!”
沈悦疯狂在心里大喊:“系统你给我回来!你连故事情节都没告诉我,我怎么撮合他们俩啊!”
没有回答。
沈悦又疯狂喊了几遍,脑海里空空荡荡,系统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真的复活,她真的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就这样,一直专注呼唤系统的沈悦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有人,直直撞了上去!
比起弹力十足的胸肌,最先闯入沈悦世界的,是淡淡的山茶花香。
一簇被人精心包装的白色山茶花。
花很新鲜,含苞欲放,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星星点点的喷溅在上面,晶莹剔透。
AlbaPlena
沈悦在心中念道。
“看够了吗?”
熟悉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沈悦愣愣抬头,是一张与记忆中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英俊面庞。
男人皮肤很白,瞳孔是极为罕见的灰蓝色,十分冷淡,这份冷淡也将原本极有攻击力的五官压抑到近乎内敛的程度。
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在这份内敛上,又加上了一层禁锢的锁,彻底关闭所有可以宣泄情绪的闸口。
像是一尊被永远遗留在时间里的雕像,孤独又淡漠。
沈悦陡然呆住。
她想过千千万万种沈妄长大后的模样,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看够了就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