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坐满了人,个个衣着光鲜亮丽,面目完整,有说有笑,倒是和普通的宴会没什么区别。

    听到声音,其中有几个人转过来,看到来人是个陌生面孔也见怪不怪地转过头,只有几个小孩子好奇地盯着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动,其中一个小女孩转头的时候没控制好,嘎嘣一声掉了下来,咕噜咕噜一路滚到沈自清的脚边。

    倒也在意料之中。

    与人类的惯有认知不同,越凶的鬼怪大多不会是青面獠牙的非人形象,相反,会与活人的外表别无二致,甚至比普通人类相比,更为出色。

    厉鬼算是高精端产物,可这里有一群。

    怪不得有单独的鬼奴带路,感情是被当成厉鬼,阴差阳错还成了座上宾。

    对此,沈自清接受良好,甚至还颇有闲心逸致,俯身捡起那颗还在张嘴说话的头颅,接回了无头苍蝇般乱转的身躯上。

    “谢谢姐姐。”

    小丫头扶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头,甜甜道谢,露出两个浅浅梨涡。

    沈自清一怔。

    圆润的脸蛋,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以及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赫然是昨晚和祖父一起出来卖烤胡饼的那个女孩!

    除了皮肤更白些,眼睛更黑些,身上穿的衣衣裳更好些,其余的都和昨日没有任何区别。

    似有所感般抬眸,果然,一个略带些熟悉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笑意盈盈地跟着身边那个年轻人说话,察觉到有人看他,脑袋晃晃悠悠转了半圈。

    昨日还略带浑浊的眼珠早已变得矍铄,直勾勾盯着沈自清,目光下移,看到小丫头的时候又换了副面孔,招了招手。

    “静思,到祖父这来。”

    他道:“不要惹了贵客厌烦。”

    沈自清顿了一下,一时间倒还真有点摸不清对方是认出了还是没认出,但这时候她也没这个机会去试探了,满屋子的厉鬼都被这个小插曲吸引到,一条有一条的视线直勾勾地投射到她身上。

    “好香。”有人咽了咽唾沫道。

    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吞口水声。沈自清发誓,如果不是摸不准自己的底细,恐怕现在已经落得个拆骨入腹的结局了。

    她视若无睹般,俯下身,带着些调笑意味地点了点小孩的额头,道:“去找你祖父吧,小滑头。”

    说罢也不再管对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四周恶意的视线并没有消失,甚至愈演愈烈,不约而同地在等待第一个敢扑上去的,然后大家再蜂拥而至。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想要起身,身旁一个约莫中年的妇人按住他:“我若没记错,你是近日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皮吧?”

    她偏过头,黑色的瞳孔缓慢扩大到整个眼眶,笑意盈盈地问道:“是太平日子过够了,想找死了?”

    厉鬼威压倾斜而下,那人缩了缩身子,不敢再看。

    这话不止一只鬼听到,在场所有摩拳擦掌的鬼怪都听到,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里的动作。

    一时间,花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一只只价比千金的精致瓷盘被端上桌。

    素净的白瓷、青瓷上面摆着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一道道早已干硬的贡品果子,不知道是放了多久,原本油润的外皮已经干裂变色,甚至有一些上面已经结出了青黑色的斑点。

    沈自清看向另一边,与摆着茶果的磁盘不同,鬼奴手里端着的是一尊尊青绿的琉璃杯盏,莲花纹样,模样精巧,旋转间,似有流光擦过。

    可上面放着的是一只只还在爬行的蛆虫,以及一块块刚割下来,还冒着热气的肉块。

    “......”她揉了下太阳穴。

    同桌一个人形维持不住的小孩丢开筷子,三下五除二爬上桌子一屁股坐下,径直抓起一大块,应该是人类臂膀的组织大口大口啃了起来,嘎吱嘎吱的,应该是关节上的脆骨。

    身旁的大人不仅不管,反而还跟旁边人评头论足:“齐家这婚事真是越办越不走心,前几次还是新鲜的肉,看看现在这肉。”

    筷子在里面一顿划拉,挑出一只有些干瘪的手指:“你看看,这手指头都老成什么样了?保不准是什么时候的陈年烂货,再把我孙子吃出病来可怎么办!”

    旁边人倒没那么在乎:“你还真以为齐家人是真心实意给咱们准备婚宴啊?人家主要是给自家的公子爷娶新娘子,咱们才是顺带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哎!”有八卦的地方就有人接腔,另一侧的贵宾客神神秘秘道:“说起这新娘子,听说这次齐家人也不知道从哪整回个新娘,听说那长得叫一个俊!那词怎么说的来着?国......什么河里的鱼......什么凋谢的韭菜花啊......”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沈自清支着脑袋,满桌子地扒拉菜,想着对方说的第一句,又补充道:“国色天香。”

    “对对对!”贵宾客激动道。

    有人却不信:“齐愈那老小子为了他那个命根子可是操碎了心,当初那算命的只说要挑个金童玉女命,这才能跟人续命,但依我说都是放屁,那小玩意儿都死了多久了,还续命!那玩意都烂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童玉女?

    白日里店小二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青莲县阴亲频发一部分是因为黄河水患,但主要还是因为县令的儿子生了疾病,需要新娘子冲喜。

    她莫名进入鬼蜮,也是因为那只接亲队伍出现在了义庄门口。

    直觉告诉她,这个所谓的金童玉女是整个青莲县异样的关键。

    不等她开口,已经有不清楚的人率先提问:“什么什么?金童玉女又是怎么个事儿?”

    鬼宾客嗐了一声:“这你都不知道?这齐小公子呢是齐愈,也就是青莲县的县令老来得子,打娘胎里就带着病,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喝药了,齐愈这个愁啊,直到有一天一个癞头和尚经过齐府时讨了一口水喝,喝完就给这孩子留了一句批语。”

    “鬼旺身衰,气索神枯。”

    “光从字面看就是个早幺命,齐愈不信邪,又找了好几个道士和尚,甚至特意请人去天师府求签问命,得到的答案都和那个癞头和尚差不多,最后还是一个道士看不过去,说这孩子是神仙座下童子来犯贱理解的,是童男命,你强留就是和老天对着干。但他又说,如果你执意要留这个孩子在人世间,你就要给他配一个童女。”

    那人挑了只还算鲜嫩的眼珠子,嘎吱嘎吱嚼得贼香,睨了眼提问题的鬼:“这回知道了吧。”

    “哎呦——”

    忽然,一直闷头吃的小孩一声惨叫,捧着肚子开始满桌打滚,“好疼......好疼啊......”

    与此同时,勉强位置的人皮也开始滋啦滋啦的颤抖,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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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白骨来回闪现,边缘处甚至有一些地方,像是被水泡软的宣纸,层层脱落。

    它一边喊疼,一边不断吐出打团打团的,像是头发的巨大毛团。

    尾端甚至还有一部分连在胃里,没有吐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到呆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居然让厉鬼连最基本的人形都稳不住?

    还是孩子的大人最先反应过来,哀嚎着扑上去:“怪孙!祖母的怪孙啊!”一边又恶狠狠地看向旁边被吓到呆滞的鬼奴,头发几乎竖直:“你们在菜里面加了什么!加了什么!我要找你们的主子,你们的主子呢!!!”

    周围的一切开始晃动,就连平静的空间似乎也在开始细微颤动,老妇的声音愈发尖锐刺耳,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凄厉尖锐的鬼啸。

    她仰头,浓郁的鬼气从七窍中倾斜而出,猛烈冲刷起了整个花厅。

    鬼怪的情绪起伏不定,越是强大,越是喜怒无常。此时,一只厉鬼冲天的怨气,足以影响在场所有的厉鬼。

    一只又一只的厉鬼静坐在位置上,垂着头,原本被梳好的头发开始有生命般疯狂向地面延长,原本修剪好的指甲也开始无意识地向外延伸。

    一只只猩红色的眼睛在长发后,若隐若现。

    花厅,乱了。

    深藏功与名的沈自清早在一开始就趁乱跑了。

    见鬼符可以破鬼的真身,趁着刚刚扒拉菜的功夫,她将一包见鬼符烧成的粉末混进了饭菜里,别的做不了,但是让这些连人形都只能勉强位置的鬼怪露露真身还是可以的。

    至于那些黑色毛发......

    她把人皮鬼的油脂滴进了饭菜里,好歹也是一部分真身,吐出来的是哪她也无法保证,没成想这么巧,是最不卫生的毛发。

    沈自清深感不忍,深表同情,两条腿却趁着鬼都跑去了花厅,快速朝着内院去。

    进内院,要过正堂。

    一只脚刚跨进正堂,入目不是建筑,是一株高入天际,枝繁叶茂的红茶花树。

    整棵树像是一株巨大的扇子屹立在院子最中央,从下往上看根本看不到天空。艳丽的红茶花大朵大朵地坠在枝头,一团接着一团,一簇接着一簇,没有一只凋零,没有一直未开。

    像是时间永远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沈自清绕过去,在看清红茶花树的背面时,双脚死死定在了原地。

    如果说红茶花树的正面是最热烈的一瞬,那么背面就是一切溃败的巅峰。

    叶片卷曲灰白,树干开裂崩断,整棵树只能勉强维持着战力,脆弱到只需要一股风就能彻底折断。

    就连原先布满枝头的红茶花也如它的民间土话“断头花”,整颗整颗掉落,遍地都是,远远看去,当真是一片流动的血海。

    溃败的一面不偏不倚,正对着正堂的雕花木门。

    此时两扇门大开,一只纯黑的棺材静静停在里面。

    里面躺着一具腐烂到没眼看的尸体,有三分之一都泡在黄绿色的恶臭尸水里,只有最上面那层裸露在空气中。

    白骨血肉里不断游走着吃饱喝足、满嘴流油的肥大蛆虫,从鼻孔钻进去,再从腐烂成白骨的左眼眶冒出来,再去还有些肉的右眼眶上吃两口。

    “......呵”

    人在无语时是会笑的。

    “说好的老来得子,怎么就这个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