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被册立太子,苏令仪心里是有预感的。
除了皇长子的身份,安霖的心性和才能都无可挑剔。
她是个咸鱼娘,无意间生了个小子,曾想着随便养养就得了,凭自己这点能耐,是养不出太子的。
除了大皇子是小婴儿时稀罕的不得了,再大些就完全放养了,比对思宁思婉还放养,毕竟是小子,不必像操心女娃娃一般。
安霖两岁时被院中的鹌鹑追着啄,三岁时被思宁打扮成将军,骑在乌骓身上摔了个狗吃屎,四岁时被思宁思婉打扮成新嫁娘,涂着大红唇被宫人们抬着“游街示众”,五岁时……五岁时就不跟两个坑货姐姐一起玩了。
苏令仪在旁边笑得比谁都大声,养儿子嘛,不就是用来玩的吗?
安霖虽然被亲娘笑话,但还是最粘亲娘,从小就粘,长到十五岁成了太子仍旧粘。
在人前是可以替父皇分担朝政的小大人,到了苏令仪跟前儿,跟没骨头似的,就要往母妃身上倒。
对此,苏令仪也很无奈,想来想去,归根结底都怪乳母的“寝衣气味法”。
等大皇子再长大点,天分就显露出来了,有个当皇上的爹,和垂帘听政的娘,脑子就不可能差。
李穆对他寄予厚望,若说一开始是为着苏令仪的缘故,那么随着大皇子才能的逐渐显现,他开始真正重视起来。
七岁,他把安霖接到乾清宫去住,请来自己曾经的老师亲自教。
安霖不负圣望,成了真正的天之骄子。
册封旨意下来时,苏令仪心中并无波澜,她可以婉拒皇贵妃之位,却没法替儿子拒绝太子之位。
她是咸鱼,安霖不是。
那是干系一国的大事,也是安霖自己的人生,她无权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干涉。
立太子的典礼很隆重,苏令仪却没有参加,她嫌琐碎,让皇后出席了,周皇后很高兴。
典礼一结束,安霖来不及换下隆重的衣衫,先跑来拙饮轩找母妃。
他把头靠在苏令仪的肩头,手臂环着苏令仪的腰,语气有些撒娇:“母妃,儿子想皇祖母了。”
苏令仪知道了,定是典仪上祭拜先祖了,安霖瞧见了刘太后的牌位。
刘太后在安霖十岁那年病逝了,生前,安霖是她最喜欢的孩子。
长孙嘛,自然是最得老人欢心的。
安霖和苏令仪天下第一好,和皇祖母天下第二好,连父皇都得排第三,刘太后去世时,他哭了好久,苏令仪都哭心疼了。
想到上辈子自己去世时,亲儿子会不会哭。
想来不会,毕竟她一直垂帘听政,她崩逝,小皇帝终于能掌权了。
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打算还政了,也为小皇帝安排好了辅佐大臣,她突然离去,想来朝中也不会内乱,小皇帝该是能平稳地接过皇权。
这辈子呢,自己就努力活得久一点,多陪伴安霖些岁月,久到他有能力消化自己的情绪,面对母亲的离去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母妃给你做坚果枣糕,是皇祖母生前最喜欢吃的。”
安霖点点头,把苏令仪抱的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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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饮轩的桂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时光匆匆,又是五年。
苏令仪年岁过了四十大关,额头上终于有了细小的纹路,周身平添了一种泰然沉静的韵味。
不过她丝毫不担心容颜的衰败,人自然老去,是一种春华秋实的自然之道。
更不用担心皇上会嫌弃,两人早已过了欣赏容貌的阶段,晚上睡在一张被窝里,能十分自然地把脚伸到另一个人怀里。
这日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的是上辈子的事,梦见在那个世界里,“苏令仪”早早就死在了入宫的头一夜。
后半生的宫斗、争宠、生子,像走马灯一样闲散在午夜里。
但“苏令仪”死后又睁开了眼,原身被于氏搓磨死后,穿到了她原本的身体里。
也就是说,她和原身相互换了灵魂。
那个才女“苏令仪”比自己还胆小,知道自己死后穿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吓得哭了好几日。
得知自己眼前艰难的处境,又哭了好几日。
苏令仪像个看客一样飘在空中,上帝视角下感慨不已,老天干嘛这么捉弄人,把如此单纯的女子放在那样的环境中,非要折磨死她吗?
但那个“苏令仪”似乎比自己幸运多了,自己努力许久才见到皇上,她躲在御花园里哭,竟碰上了皇上的御驾……
苏令仪正在梦里看的津津有味,急切想知道“苏令仪”有没有就此转运,梦醒了。
醒来后自己都笑了,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
恰在此时,院子里的狼狗叫了几声,接着杏儿进来禀告:“娘娘,徐公公来了。”
狼狗自然不是乌骓,乌骓的寿命实在有限,在苏令仪的精心照顾下,勉强活到了十二岁。
是李穆又寻来的的一条犬。
当时李穆见苏令仪伤心,费尽心力张榜搜罗和乌骓长相相似的犬,被苏令仪叫停了,乌骓死了就是死了,她已经好好给乌骓养老送终,心里早就不再有执念。
不过,再养条狗也是好的,拙饮轩里的零碎物价太多,需要一条看家犬。
苏令仪更衣,然后去正殿见徐延。
徐延生除了许多白发,仍就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淑贵妃娘娘,皇上有旨,下个月初八乃上上吉日,举办太子登基大典。”
苏令仪“哦”了声,旋即反应过来,大惊道:“什么?登基?”
安霖就这么登基了,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下旨尊父皇为太上皇,生母淑贵妃为圣慈皇太后,嫡母周皇后为皇太后。
苏令仪又成了太后。
封后大典当日,她心砰砰跳得厉害,老天这么爱捉弄人,不会让她又死在当上太后的第一日吧?
她可不想死。
上辈子是坐在妆镜前,手握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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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凤印,突然脑梗死掉的。
这辈子此日绝不看妆镜一眼,坐在食铺的八仙桌上梳妆,梳妆宫女都惊呆了,苏太后这癖好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
凤印也不摸一下,新帝一遣人送来,就让杏儿赶紧收起来了,铜锁锁在箱子里。
……她神经兮兮的,直到这日安然结束,杏儿给她换上寝衣,才算放下心来。
自己都觉得好笑,真是魔怔了。
李穆靠在床榻上:“笑什么呢?”
“没事。”苏令仪摆摆手,“想起一件臣妾做的蠢事。”
“哦?说出来让朕……我也乐乐。”
“臣妾才没那么傻。”
李穆搁下书,冲她招招手:“过来。”
苏令仪坐在床边,瞧着这人越老越有韵味,留着须子反倒更有味道了。
“做什么?”
“当上太后,感觉如何?”
“也就那样。”苏令仪说,“不过臣妾真没想到,太上皇会突然做此决定。”
李穆不悦道:“叫什么太上皇,叫夫君。”
他其实跟苏令仪提过多次,想把皇位和江山交给安霖,安霖分担朝政多年,许多事已经得心应手,自己已经在位三十多年,没必要一直霸着皇位不放。
他能觉出自己老了,已经年逾五十的身子不似当年强健,这些年因为朝政,他忽视了苏令仪许多,余下的时光,他想陪着心爱的女人慢慢过。
苏令仪无奈道:“夫君。”
她一开始并不赞同,觉得他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身子还硬朗的很,既然朝政稳当,便不要轻易易主。
“以你的眼界应该清楚,皇上和太子同在,相当于在朝中有两王并立,时间久了,不仅朝臣们分帮分派,连霖儿对我也会心存芥蒂。”
“霖儿不会。”苏令仪笃定道。
“霖儿很有孝心。”李穆说,“但君王应当把朝政放在第一位。”
苏令仪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李穆说的是对的,她当政的时间毕竟很短,远没有李穆有经验。
“霖儿或许会长成一位合格的君王。”
李穆搂过苏令仪:“那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剩下的光阴,你的心必须都在我身上。”
苏令仪嗔他:“真无赖,你呢?”
“我的心早就只在你身上了。”
苏令仪任他抱了一会儿,突然问:“我真的很想知道,夫君是何时喜欢上我的。”
李穆回忆当年:“大约是那日,你站在榆钱树上,漫天榆钱飘散而下,你的笑容在绿树荫里,极为惹眼。”
“原来这么早。”苏令仪笑道,“那会儿臣妾只以为夫君是御前的太监。”
李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苏令仪一骨碌翻身起来:“正是四月天,榆钱花开得正旺,明儿咱就去摘。”
“摘了做榆钱窝窝头!”
李穆一如既往宠溺地笑道:“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