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都在说,淑嫔娘娘成了新晋宠妃。
不仅接连晋升,而且初次召见就被赏赐了好些珍品,饶是这些还不算,为着淑嫔喜欢种地,皇上还专门命造办局打了一套金农具。
这真是赤裸裸的偏宠了。
没过几日,又下圣旨,让造办局又打造套上好的厨具,由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亲自操刀,比首饰还精致。
造办局的司官还是皇上亲自任命的,月余来,所办的差事大多和淑嫔相关,如今更是接连接到皇上的旨意,为淑嫔娘娘造物。
一开始接到旨意时,他都懵了,农具好打,给嫔妃的赏赐也不难,难的是“御赐的农具”。
做成普通农具,配不上天家的身份,用纯金打造又不太实用,司官想破脑袋,终于决定用木柄套金箍,既不失尊贵,又实用。
交给皇上过目后,皇上果然满意,以至于第二道圣旨的“厨具”,依旧如法炮制,做成镶嵌宝石的模样。
消息传到各宫,人人惊叹不已,皇上送如此奇特的礼物,也是绝无仅有地宠爱了。
拙饮轩里。
苏令仪操着一把刀背镶鸽血石的刀,虎虎生风地切着葱姜蒜。
午膳做麻酱凉皮,是她跟着《美食大全》新学的吃食,这道美食凉爽美味,极为适合夏日里食用。
因着皇上三天两头来,贺贵妃都不来了,连带思宁也不让来,担心打搅了她和皇上。
乍一不来,苏令仪还挺不适应,惦记着思宁的口味,做午膳时总是多做些,让人给咸福宫送去。
切完葱姜蒜,她又取来一只陶盆浸泡米皮儿,细看,那陶盆外面竟也镶嵌着五彩石。
再看,整个厨房都大变样,一应厨具焕然一新,不仅添置了许多新把式,还样样精致的不得了,皆不合时宜得镶上了宝石。
这都是皇上新赏的,用她自己的话评价,叫“炮楼轰蚊子,端的是大材小用”。
不过不得不说,除开那些令人无语的宝石,这些厨具用着还是挺顺手的,毕竟是经年的老师傅所做,件件堪称全国顶尖。
还有那几样带金箍的农具,被曲平握在手里翻地、劈柴,虽趁手得很,却怎么看,怎么维和。
害得曲平都不会干活了,沉甸甸的金子握在手中,劈柴时手直抖,劈出来的柴粗细不一。
虽然违和,却实在实用,苏令仪对李穆的气,在一次次收到离谱又好用的赏赐之后,逐渐消了。
正想着,外头小程子芹儿禀告:“娘娘,皇上来了。”
又来了,又赶饭点来了。
苏令仪擦擦手,围裙未解,出门迎接。
毕竟人家送来这么多好东西不是,不仅得迎,还得管饭,算是有来有往的报酬。
李穆这回照旧没空手来,徐延身后跟着一队宫人,三个宫女、三个太监。
苏令仪反应过来,她如今是嫔位了,按照规制是该添置些人。
徐延笑着介绍:“启禀淑嫔娘娘,这几个宫人都是内承运库挑上来,皇上亲自过目的,有人刀工好,有人擅和面,有人擅烧火……”
苏令仪原本不热络,越听眼中的热意越甚,皇上突然开窍了啊,送来的这些人可太有用了,还不带雷人的纯金和宝石。
她笑着道:“多谢皇上,臣妾很喜欢,杏儿,把人带下去。”
李穆无声地松了口气,脸上神情松快:“喜欢就好。”
苏令仪伸出手:“皇上请进吧,今儿午膳是凉皮,这就好了。”
李穆微微点头,进了正殿。
如今天儿越来越热,眼瞅头伏将至,院子中即便有纳凉之地,正午时分也有些热,正殿供着冰盆和风轮,倒是凉爽如秋。
不多时,苏令仪捧着凉皮来了,简简单单两碗凉皮,配着两样腌菜,再无其他。
小银子验毒、试菜,无事后默默退下。
皇上来用膳流程是麻烦了些,但苏令仪还能忍受,她是做过太后的人,自然理解其中的难处。
桌前只剩两人,侍膳的人都被屏退了,这是拙饮轩的习惯,李穆也很喜欢这样的烟火气。
他如今添了一样新喜好,爱上听民间的折子戏,讲平民夫妻间温暖又平凡的故事,每晚处理完政务后,总会传乐伶来唱会儿,等困意来袭,再去安寝。
“皇上快尝尝,若是吃得好,这碗凉皮可不便宜。”
李穆笑问:“哦?卖价几何?”
苏令仪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银?”
苏令仪摇摇头:“是五张八仙桌。”
食铺客人渐多,早就想添置几张桌子了。
李穆笑了声:“好。”
他拿起木筷,学着苏令仪的动作把凉皮拌均匀,雪白的米皮每根都裹满浓郁的麻酱汁,红油辣子做点缀,直把人的口水往外勾。
一口下去,最先入侵的是麻酱香浓的滋味,浓郁的芝麻香裹着米皮的芬芳,香味在舌头上慢慢散开,微凉的口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黄瓜丝和芫荽是解腻的一把好手,任凭吃多少都不会腻。
“味道甚好,值五张八仙桌。”
苏令仪得意地笑了,等五张八仙桌就位,她的生意还能再扩一扩。
其实,她最想要的赏赐不是八仙桌,而是一片池塘,用来养殖小龙虾。
《美食大全》上说,夏日是吃小龙虾的季节,油爆小龙虾浑身红彤彤,是最热泪的美食,做成蒜香、爆辣还是咖喱,都极为美味。
可她问了一圈,都不知道小龙虾是何物,连孟女官都不晓得,更不知道给从哪给她弄来虾苗养殖。
既然小龙虾尚无着落,先用来养一批螺蛳也是好的,书上还说,夏日的夜晚,吹着凉风,就着小酒,吃上一盘爆炒螺蛳,才算不枉夏日。
本朝倒是有田螺,可做成食物的甚少,宫中没有,连民间都少有,因此也并没有购买渠道,若想当食物吃,倒不如自己养一些。
但她没提,拙饮轩的地方不够,若是在宫中别处养这些玩意儿,皇上定不会答应。
还是再托孟女官找找看,实在不行就派人到河滩上抓一些来。
用完午膳,杏儿和芹儿捧来香茶和痰盂,服侍两人漱口净手,再撤去碗盏,收拾停当,在桌上摆上月季花瓶,又默默退下。
皇上去别的宫中,身旁总是乌泱泱一堆人伺候,但在拙饮轩不同,喜欢和淑嫔单独相处,旁边一个人没有最好。
乾清宫和拙饮轩的下人窥得皇上这般喜好,都远远候在别处,主子有吩咐的时候自会传召。
殿内隐隐散发着幽香的气息,殿外日头高照,蝉声绵绵,让人越发昏昏欲睡。
李穆坐在宽大的座榻上,随意把玩着腰间的玉坠,眼睛看向桌案对面的人,她支着手臂托着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潜台词是:你真好看。
这女人又在肆无忌惮欣赏君王的美貌,仿佛她才是那个九五之尊。
李穆冲人招招手:“过来。”
苏令仪浅浅一笑,调侃着问:“皇上要白日宣淫吗?”
“好大的胆子。”李穆佯装沉脸,“这样的词也敢往皇上身上用。”
白日宣淫,用来形容皇上确实不合适,若是让御史言官听见,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
苏令仪自知失言,赔罪般站起身,坐到李穆身边。
李穆就势托起她下巴,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美人额间。
对方身上有很好闻的龙涎香气味,苏令仪贴近,使劲儿嗅了嗅,而后仰起头,嘴唇轻轻在清晰的下颌线上贴了贴。
明明午膳没喝酒,不知为何头脑有些发晕。
这是很敏锐的部位,李穆要使一些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动,待酥麻的感觉过后,他一把把对方揽住,低头含住唇上一抹温柔。
窗外起了微风,树影摇曳。
苏令仪闭着眼睛,品尝着缠绕的龙涎香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困意袭来,呢喃一声:“臣妾困了。”
“就在这里睡。”
被幽幽香味紧紧包裹,像小时候睡在稻田里,周围都是芬芳的稻香,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等一觉醒来,苏令仪一抬眼,就看见李穆近在咫尺的脸。
他眼睛还闭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苏令仪的睡眠质量好,晚上能一连睡四五个时辰,夜夜无梦,白日里又有午睡的习惯,所以精神头很足,只睡一会便清醒了。
李穆比她累得多,每日只睡三个多时辰。
苏令仪肆无忌惮地欣赏了片刻美男,打算轻手轻脚起来,手刚一动弹,男人就睁开了眼。
“臣妾不是故意打扰。”
李穆意识回笼,这一觉睡得太舒坦了,他很少能在白日睡得这么沉。
“无妨,朕睡够了。”
苏令仪说:“臣妾要去给乌骓做饭了。”
李穆点点头,从坐榻上站起来,理着衣衫交代说:“这些时日朕会很忙,不会常常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
苏令仪眨了下眼:“好。”
她不是粘人的女人,这点他早就知道。
庄嫔最缠人,时常追问皇上什么时候来,让他颇觉反感。
苏令仪则是另一个极端,你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情绪稳定的回一个“好”,似乎去留完全影响不到她的情绪。
李穆本不打算做多做解释,但见对方这个反应,又顿住脚步:“这几日有瀛洲的使臣来,商谈朝贡贸易一事,往年市舶司定下的回礼远超贡品价值?如此这般如何是长久之计?”
他怕苏令仪不懂,用最通俗的话解释:“也就是说咱们要赚瀛洲国的钱,而不是让他们赚咱们的钱。”
苏令仪如何能不懂?朝贡贸易这点事儿很熟。
上辈子接受一个国力并不算强盛的王朝,和各国使臣打交道是基本功,渐渐从摸爬滚打中摸索出许多门道。
且不说朝贡贸易的细则千千万,光是会同馆接待的等级,就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忙。
“好。”她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莫要太累。”
最后四个字取悦了李穆,他舒展眉心,抬脚走了出去。
得知这些时日皇上忙于朝政,一次都没来后宫,贺贵妃母女俩又恢复了后宫农家乐之行。
桂花树荫下,贺贵妃蹲坐下小马扎上,手里拎着金手柄小铲子,正在给太阳花分株。
苏令仪没经验,太阳花的种子还是撒得太密,花株的根有些发白,缺少光照,需要分株拯救。
贺贵妃自觉认领了这个活计,这是个精细活,旁人还真干不来,她最有经验。
苏令仪在凉亭里打发牛乳和鸡蛋白,这是个风口,穿堂风呼呼吹来,倒比厨房凉快。
两人一边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聊着琐事。
“妹妹近日的恩宠当真让人眼红,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苏令仪笑了下,抬头瞧一眼埋头苦干的贵妃,嘴角挂着悠然的笑,可看不出一点羡慕的模样。
“旁人我不知,单瞧出来你笑得最得意。”
贺贵妃绷不住了,一下子笑出声,说实话,苏令仪得宠她心里并无半分不快。
一来,这圣宠本就是她替苏令仪期望的,二来,她只在意自身和贺家有无恩宠,并不在意和皇上的情爱,所以皇上要宠谁,她心里都无波澜,若宠的人是苏妹妹,她还更开心了呢。
“说真的。”贺贵妃瞧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问,“这些日子皇上虽然常来拙饮轩,却并无侍寝的旨意,你与皇上白日里有没有……”
她是真的很好奇,往常,皇上要宠谁,头一日就会传召侍寝,可苏妹妹伴驾了这么些天,皇上竟不叫侍寝,也不在拙饮轩过夜。
莫非是白日逗留时,已经把该办的事办了?
“当然没有。”苏令仪矢口否认。
贺贵妃大失所望:“那为何不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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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
“皇上的想法谁能猜得到。”苏令仪耸耸肩,“大概太累了……力不从心吧。”
贵妃噗嗤笑出来,勾着嘴角奸笑:“瞧妹妹的样子,似乎挺期待?”
苏令仪仔细想了想,谈不上期待,但也不抗拒,笑说:“谁让皇上长得好看呢。”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颜控,贺贵妃好笑,催促道:“那就巧用心思啊,凭妹妹的美貌,还能留不住皇上的人?思宁还想要个弟弟玩儿呢。”
话题不知怎的跑出去那么远,才刚和皇上有点肌肤之亲,就谈到生孩子上了。
不过若真有缘怀上孩子,苏令仪想想说:“我倒想要个女儿,像思宁一样活泼可爱。”
贺贵妃不置可否,她的野心长在苏令仪身上,想让人生个皇子一飞冲天。
话题结束,苏令仪才惊觉,自己竟和贺贵妃先后聊了侍寝、生子等一系列私密的话。
算上上辈子,还从未和人有过这么深的交心,手上的活儿不停,自然而然就聊出口了。
这就是朋友吗?
她说不清,只觉得相处起来越来越舒服。
苏令仪把打好的奶油倒进模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模子,是曲平用锉刀新做的,放在冰上冷冻起来就是《美食大全》上说的雪糕。
若是这批雪糕做的成功,她就让造办局再打一批模子,做成雕花、弯月和可爱动物的形状,做出卖相更好的雪糕。
把奶油冷冻上之后,苏令仪又去走到乌骓身边,解开拴在木桩上的铁链子,准备外出遛狗。
乌骓如今越发听话,已经能让苏令仪随意上手抚摸,最喜欢被摸大脑袋和耳朵。
在苏令仪的精心照顾下,它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身上的疤痕被浓密的毛遮盖,再也瞧不出什么,只有眼睛上的疤痕遮不住,让它瞧起来有些凶猛。
但其实,乌骓内在是条很软萌的大狗,馋狗饭时总是用无辜的眼神望着苏令仪,狗饭端来时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里露出兴奋,尾巴摇的像几乎能原地起飞。
苏令仪伸手抚摸时,它总是主动把大脑袋凑过来,毛茸茸的耳朵折成飞机耳,嘴筒子在掌心闻来闻去。
她也逐渐开始松开铁链,让乌骓逐渐恢复活动,身为一只健康的大狗,得有一定的活动量。
先是在院子里,这几日逐渐带出去,在宫道上溜达,等适应了之后,还要带到御花园去,让乌骓好好释放精力。
拙饮轩的人也都很喜欢乌骓,思宁尤其喜欢。
见苏令仪去牵狗,思宁急忙凑上来:“苏娘娘去遛乌骓吗?宁儿也去!”
苏令仪好笑道:“你又要跟着给乌骓扇扇子?”
思宁点点头,把手中的息尘扇用力摇了摇。
乌骓不怕思宁,但对手里拿着东西的人,还是本能警惕。
苏令仪道:“你把息尘扇借给曲平,我让你摸摸它”
思宁立刻照办,把息尘扇往曲平手里一塞:“你用来扇灶火吧。”
曲平正在灶台前烧水呢,手中措不及防被塞了一把精美绝伦的孔雀扇,用处竟然是扇灶火。
要是从前,这傻小子定是不敢用,如今,他可是拿金斧头砍过柴的人了,再拿宝扇扇灶火也不是不敢。
于是立刻呼呼扇起来,被火扇的极旺。
亏的没被庄嫔瞧见,否则看到她最想要的宝扇用来扇灶火,还不得气得原地跳脚。
苏令仪牵着思宁的手慢慢靠近乌骓:“轻轻的。”
见一只小手伸过来,乌骓圆圆的眼珠看了看,竟乖乖趴下身,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思宁这小个子够不着似的。
思宁的手摸到毛茸茸的触感,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苏令仪也很惊喜,没想到乌骓竟然已经对她们信任到这个程度。
看这模样,用不了多久就能把第二道束缚——铁链,去掉了。
到时候乌骓就真的重获自由了。
她给乌骓奖励了一块无盐鸡肉干,牵起锁链道:“好狗狗,走!”
贺贵妃连忙跟上,遛狗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的了她?
于是,苏令仪牵着乌骓在前面走,贺贵妃和思宁一左一右跟着。
乌骓刚恢复活动,体力还不太好,只能慢慢走,走的时间长了就会伸着舌头喘气,需要歇上一歇。
这个时候思宁总会鼓励乌骓,说这一些小孩子和动物之间特有的话语。
苏令仪也不着急,就地等着,和贺贵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前面就是芳秀宫了,庄嫔的住所。”
苏令仪还真不知道庄嫔住芳秀宫,竟和她的拙饮轩距离不远。
贺贵妃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说:“听说了吗?庄嫔在模仿苏妹妹你。”
苏令仪不解:“模仿我?”
“你养了条大狗,庄嫔也开始养狗,你养了群鸡,她也在宫中养鸡,你喜欢自己做饭,她便也在私厨中做起饭来,要不是芳秀宫以青砖铺地,估计也要在地上种菜种花了……”贺贵妃历数着,“你得皇上宠爱,庄嫔便模仿你,也想博得皇上关注,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苏令仪扯扯嘴角,这还真是独树一帜的争宠方式,自己上辈子那么拼命争宠,都没想到如此奇葩的法子。
“如此说来,我倒想去芳秀宫瞧瞧了。”
“不用,你什么都瞧不着。”贺贵妃捂嘴轻笑,“庄嫔本不擅厨艺,做一次饭差点把芳秀宫烧起来,她的鸡昨儿也被狗咬了,如今连根鸡毛都没留下。”
苏令仪:“……”
那得是多么鸡飞狗跳的一幕。
正说着,芳秀宫里传出几声狗叫,继而是庄嫔呵斥的声音,紧跟着又是一阵嘈杂。
乌骓原地站住,松弛的耳朵紧绷着立起来。
苏令仪连忙摸摸它颈部的毛,安抚下来。
下一刻,就见芳秀宫的宫门前,庄嫔牵着一只卷毛小棕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