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到了端午,天气越来越热。
苏令仪正在厨房尝试做冰豆花儿,《美食大全》上说冰豆花是最适合夏日享用的甜水之一,盛暑的天儿,喝上一碗冰镇豆花儿,能从头发丝畅快到脚趾头。
豆花儿倒是做出来了,跟豆腐脑儿似的,又软又滑、又白又嫩,里面还加了冰糖,尝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和口感都极好。
豆花儿盛在碗里,浇上甜甜的杏仁奶,再盖上丰富的小料、黑珍珠、西米露、烧仙草、蜜瓜丁、葡萄干还有山楂干,一碗琳琅满目的冰豆花便做好了。
就是没有冰块。
才人的位分是用不了冰块的,美人也不行,至少要到婕妤。
真真是遗憾,《美食大全》上可是有不少冰镇美味,看来得想法子买冰块了。
圣旨传来时,冰豆花儿刚做好,尚未来得及吃。
得知自己突然成了五品婕妤,苏令仪眼睛都瞪大了。
一同接旨的思宁、杏儿、曲平和拙饮轩其他宫人齐齐愣了下。
嫔妃晋升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问题是苏才人近日在“养病”,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也不像上次晋升才人时,有做御膳和于氏告状为契机,莫名其妙就晋升了。
想破头,都想不出个理由。
苏令仪真心发问:“敢问徐公公,我做了什么?皇上为何要晋升位分?”
徐延挂着招牌式的微笑,笑了这么多年,笑纹都深嵌进额头里了,皇上为何要晋升您?皇上这么喜欢拙饮轩,就差搬过来和您同住了,能不晋您位份吗?
但这事除了他,再无旁人知晓,苏才人茫然也属正常。
“皇上的心意奴才哪敢揣测,大约……大约是会想起酱香饼的美味了吧。”
胡扯,这么久远还能回想起来,糊弄鬼呢。
她一不伺候皇上,二不侍寝,三不侍奉太后,更没有诞育皇嗣的功劳,凭什么晋升位分?
自己在拙饮轩关起门农家乐,还把皇上新赏的春雨殿开成了地下食堂,饶是这样,不见问罪的旨意前来,来的竟然是加封的旨意。
难不成见她安分守己,不似旁的嫔妃争奇斗艳,特此奖励的?
皇上不至于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吧?
苏令仪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又被徐延笑得心里发毛,干脆不管了,结结实实就是一个叩头谢恩。
“徐公公,我这刚当上婕妤,不太懂,想问您件事。”
徐延见她神情严肃,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忙道:“婕妤请说。”
“婕妤的宫份里有冰吗?”
徐延语塞,都说拙饮轩的苏才人和常人不同,看来当真不假,一跃升为婕妤,换做旁人早就从恩宠想到地位,连母家荣耀都想到了,苏婕妤最关心的,竟然是能不能用冰。
他干笑一声:“自然是有的。”
苏令仪眉宇明显舒展开来:“那便好。”
仿佛晋升位分不是喜事,能用冰才是。
晋升位分对苏令仪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喜事,好好在拙饮轩过小日子,怎么就被皇上盯着不放了,幸而升做婕妤也不全是坏事,例银涨了,还有冰块用。
《美食大全》里那些冰镇甜品岂不是都能做了!
“哦对了。”徐延神秘一笑,“张太医得空会过来,为婕妤诊脉,若是身子无恙,便要晨昏定省了,敬事房也会把您的绿头牌重新挂上。”
苏令仪:“……”
好好好,好一个福祸相依。
仔细想想,这两个多月来,她在拙饮轩搞农家乐搞得如火如荼,却一样嫔妃的职责都没尽到,也算白赚这么多享乐的时间。
往后服侍皇上,侍奉皇后,孝敬太后,那都是份内的事,和种菜、做饭、开食铺又不冲突。
所谓咸鱼躺平嘛,是指发自内心的不争不抢。
又不想着晋升,自然无需争斗。
大约是拙饮轩的日子太过安逸,把人的心性都磨平了,亦或是上了年纪(二十九岁高龄)的人逐渐佛系,苏令仪很快接受了变化,并不住往好的结果去想。
记得在原身的哪本书中看过,人该活得像水,以适应任何容器的形状,她苏令仪如今就是一汪水。
“遵旨。”
送走徐延,杏儿等人呼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和上回晋升一样,最兴奋的仍旧是杏儿:“主子就是命好,两个月晋升两次,已然是婕妤了,奴婢请苏婕妤大安!”
其他人跟着一起喊,喊得苏令仪哭笑不得,这傻丫头,跟着自己这么久,怎么还看不出自己根本不在意位分。
“赏,一人赏五两银子,外加一碗冰豆花儿。”
这回最兴奋的换成曲平:“谢主子赏银钱!”
前几日回家送钱,阿娘的病情早已稳住了,只要继续吃药就好,只是阿妹今年十四岁,到了说亲的年纪,他还想给妹妹一笔钱添置嫁妆。
本朝京城有富嫁的习俗,城郊的村子有样学样,姑娘家带的嫁妆越多,越被夫家看得起,也算留个傍身财,在夫家说话办事都更有底气。
他不想让妹妹被人瞧不起。
五两银子在宫中不够看,可在乡下够全家人吃一整年。
再加上他这个月的月银和平时主子赏的,裁几床新被面、四季衣裳、鞋袜、帐幔、打几口大箱柜、灯架、食盒,再添置全套的女红针线……也算能让阿妹风光出嫁了。
这笔银子来的正是时候,可把曲平高兴坏了:“俺就说要当贵妃的首领太监,主子就快让俺的心愿实现了。”
苏令仪赶紧戳他的头:“话可不能乱说。”
我好好赏你钱,你却要咒我当贵妃。
新来的两个宫人也异常兴奋,虽说是来伺候位分不高的才人,但主子从不骂人,日日跟着主子吃美食不说,这才几日啊,就一跃升为婕妤,一下子领这么多赏银!
这运气,合该去下注,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几人一人拿了碗冰豆花去吃,表情是无与伦比的享受。
只有思宁兴致不高的样子,小小的身子坐在石阶上,双脚并排放好,小手里捧着只大碗,却不见喝。
苏令仪心想,小丫头可是最爱吃甜食的。
她走过去坐下:“冰豆花儿不合胃口?”
思宁摇摇头,想到这冰豆花儿是苏娘娘花了好大功夫才做出来的,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甜香爽滑的豆花儿,混着各种小料下肚,滋味是无可挑剔得好。
“那是怎么了?”
“母妃又病了。”
思宁今日本想在咸福宫陪母妃,结果被贺贵妃赶着来了这里。
苏令仪听到点风声,说是主持春闱那主考官已经被枭首示众,一同下狱的贺将军只怕也快了。
这是前朝的事,她还真是无法,若贺家真的出事,思宁怕是也呆不下去了。
她眼看着思宁从一只胆怯的小白兔,逐渐变得开朗,在拙饮轩尽情疯跑疯玩,若重新变成小乞丐模样,真让人扼腕。
思宁带着歉意说:“对不起苏娘娘,今儿是你晋封的大喜日子,我哭丧着脸扫兴了。”
“这有什么?”苏令仪摸着她的小总角,“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况且变成婕妤,也没什么可喜的,又不是吃到冰豆花儿了。”
思宁被逗笑了,她人虽小,却什么都懂:“后宫的娘娘们都喜欢晋升,母妃也不例外,在苏娘娘这里,晋升却不如冰豆花儿可喜。”
“那你呢。”苏令仪问,“你是喜欢封为身份更尊贵的嫡公主,还是喜欢冰豆花儿?”
思宁认真想了想,笑说:“更喜欢苏娘娘做的冰豆花儿。”
苏令仪也笑了:“所以啊,快吃吧。”
午后,天上一丝云都没有。
藤椅摆在廊下,苏令仪正昏昏欲睡,被穿堂风吹得很舒服时,孟女官来了。
见人来,瞌睡劲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因为孟女官每次来都不空手,大到送尚膳监先前克扣拙饮轩的银钱,小到送几棵食材,上回来还送了好多瓜苗和菜苗,跟财神爷似的。
苏令仪从藤椅上弹坐起来,笑盈盈地问:“孟女官这回来带什么好东西了?”
孟女官翻了个白眼,都是当婕妤的人了,张口还是蝇头小利。
她真是上辈子欠苏婕妤的,这人什么都要,不仅脸皮厚,还来者不拒,小到一口破瓦缸都不放过,先前还以为是拙饮轩日子过得太艰苦,现在看来,完全是性子使然,当上贵妃免不了精打细算,白白害的她愧疚。
“婕妤先前不是想要条小土狗吗?”
苏令仪猛地站起来,眼中闪着神采:“您找来了?”
孟女官没有明确回答,只说:“本官记得你给出三个条件:有机缘,凶点儿,小土狗,没错吧?”
苏令仪点点头:“不错。”
孟女官干咳一声:“三个条件吧,前两个都满足,不仅有机缘,而且凶,单单不是小土狗。”
不是小土狗,难道是什么品种狗?
苏令仪其实不太养身娇肉贵的品种狗,但若真是有机缘,那也是这狗和她的缘分,品不品种的不重要,只要能看家护院就行。
“要要要。”她直往孟女官身后瞧,“狗呢?带来了吗?”
“狗在尚膳监,走,我带您去瞧瞧。”
苏令仪随孟女官一块来到尚膳监,没瞧见摇着尾巴满地乱跑的小团子,只看到一条高大凶猛的黑背狼犬……
红砖墙旁边有只大木笼,笼里用铁链子拴着一条狗,站起身足足有三尺多高。
那狗其实长得很漂亮,后背的毛乌黑,一根杂毛都没有,腹部和四条长腿则是黄褐色,一身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一双耳朵直直朝天冲起,可惜的是,原本该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却透着极其的警惕和疲惫,本该油亮光泽的毛发,也暗淡粗糙,浑身滚满了泥土,腹部的毛一绺一绺粘在一起,不知多久没好好打理过了。
左前爪和右眼旁边还有两处明显的伤痕,显然被人打伤过,正把身子蜷成一个半圆,趴在地上小憩。
听到有人靠近,这条黑背狼犬猛地扬起头颅,进而像利剑一般站起,全身的肌肉紧绷,冲着苏令仪和孟女官汪汪大叫起来,又是呲牙又是咧嘴,凶悍程度满分。
孟女官拉着苏令仪远远站定:“不要再靠近了,这条狗凶得很,养不熟,见人就咬。”
这狗和苏令仪要求的小土狗实在大相径庭,她不好意思地说:“凶是凶了点儿,不过您把它拴在木桩上,看家护院是没有问题,只有一点,千万别靠近,否则他是连主人都咬的。”
“您瞧瞧吧,不要也无妨,往后再给您选小土狗就是。”
苏令仪却一直没有接话,呆呆站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乱吠的黑背狼犬。
为什么也是黑背狼犬?
为什么也伤在了左爪和右眼?
同样的品种,同样的伤处,难道它和她一样,也投胎转世了吗?
是的,上辈子苏令仪也有一条黑背狼犬,是九岁那年柳嬷嬷送她的生辰礼物,只不过是条奶狗,被她从小养到大,后来还带进了宫。
小狼犬初来乍到时,才到人脚腕,整天摇着细细的尾巴,扭着胖胖的身子,在她脚下亦步亦趋。
她在田埂上奔跑,小狼犬就在后边撒丫子跟;她在小溪边戏水,小狼犬也毫不畏惧地跳进水里,毛发被打湿了也毫不在意,反正就要黏着她。
农庄上同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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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不多,这条狗代替了玩伴的位置,陪她度过最快乐的一年。
一年后,小狼狗已经长到膝盖高,身子瘦了些,眼睛愈加炯炯有神,少年感十足。
而她,却要被府上强行接走。
小苏令仪哭着喊着不同意,府上那些人却冷冰冰地谁也不理会,也是那会儿她才知道,世上不会所有人都像柳嬷嬷一样纵着她,有些人连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
她被塞到轿子里,柳嬷嬷没法一同回府,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小狼犬带上,也被无情拒绝了,只好哭着叮嘱柳嬷嬷一定要好好把小狼犬养大。
她到了府上,又到了宫里,过着无尽的苦日子,一开始还会疯狂想念小狼犬,但逐渐,她的生活里充斥着恐惧和疲惫,不知何时就把小狼犬忘了。
约莫是位列贵妃之后,地位逐渐变得尊崇,又颇得皇上喜爱,但内心的恐惧越发严重,已经到了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地步。
宫门外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她仍旧没有安全感,忽然想到小时候抱着小狼犬呼呼大睡的场景,若是小狼犬还在,一定没有任何魑魅魍魉敢靠近。
第二日,她便求了皇上,让人去之前的农庄上把小狼犬接来。
柳嬷嬷把小狼犬养得极好,已然养成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背狼犬。
苏令仪再见到它时满眼都是惊喜,跑过去一下子搂住它的脖子。
旁边的宫人想提醒,这条狼犬凶得很,一路运来时一直冲着人汪汪大叫,还差点儿咬伤人。
谁知这么亲密的举动,那黑背狼犬竟然毫无动作,反而在苏令仪的脸颊上嗅来嗅去,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显然把昔日的小主人认出来了。
时隔这么多年,黑背狼犬竟还记得她!
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接到府上,疯狂思念小狼犬,小狼犬乍一离开她,难道就不思念吗?它可是从小就跟着苏令仪长大,就像幼崽离开母亲,思念只会更重。
只是这么多年,苏令仪把小狼犬忘了,小狼犬却从未忘记过苏令仪。
从此,两个相互思念的物种又到了一起。
苏令仪把它的窝安置在寝殿,就在她的床榻旁边,她没有信得过的宫女和太监,最信赖的是一条狗。
晚上有一点微小的动静,黑背狼犬就立刻直起头竖起耳朵,有昔日的玩伴守着,苏令仪终于能睡得着觉了。
那时候她有个强劲对手,多年来两人多次交锋,还都生了皇子,位列贵妃,竞争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两个皇子无论哪个当上太子,对另一方来说都是灭顶打击。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对手拿来大做文章,接来黑背狼犬的举动也不例外,无疑给对方营造了一次反击的机会。
对手果然拿这条狼犬大做文章,下/药、投/毒,想让它发疯咬人,若是咬到地位尊贵的主子,苏令仪的罪过可就大了,若是咬到皇子,甚至还有夺嫡之嫌,罪加一等。
苏令仪日防夜防,还是没挡住,狼犬被投了药,药性发作时,黑背狼犬蜷缩着身子在地上呜咽,去啃桌腿床腿,都没去撕咬任何人,更没有碰一下陪着它急得不行的小主人。
连对手知道后都大为震惊,那药可是连烈狼都能发疯,区区一条狗竟然有这么大的自制力,苏令仪能养这么一条狗,也是命数好。
可最后黑背狼犬还是没能逃得过毒手,趁苏令仪伴驾,对手派人用最原始的方法,把狗偷出来,拖到后花园泄愤似的打个半死。
等苏令仪赶到的时候,黑背狼犬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知道是不是在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她来。
左腿和右眼上有两道猩红的血痕。
看着爱犬躺在地上,苏令仪只觉得从头冷到了脚,她想抱着爱犬大哭,想给它最后的温暖和相拥。
但她没动,她冷静的告诉身边的宫女,去请皇上,她要让皇上亲眼看见自己的爱犬被人打死,让皇上看到自己为了爱犬痛哭不已,她要让皇上心软而去惩治对手。
是的,为了争宠,她连爱犬最后一点价值也要榨干。
直到皇上在背后,她才扑到爱犬身上痛哭不已,口中说着能让皇上愧疚以及控诉对手的台词,演技是出神入化的好。
好在她如愿了,用爱犬的一条命,换对方禁足一个月。
没有了黑背狼犬守夜,苏令仪又成了整宿睡不着的状态。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把狼犬接到宫中,此刻它还在田间恣意奔跑,和村口的大黄嬉戏玩闹,在刘嬷嬷的呼唤中回家吃饭,而不是才月余,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开始发疯得让人找来各种狗,想养大,想培养感情,想让狗和他变得像黑背狼犬的感情一样好,可那感情是数十年积累出来的,哪能一蹴而就,那些小奶狗看着她发疯、看着她崩溃大哭,瑟缩着不敢靠近。
在这深宫中,她快要崩溃了,她知道对手也到了崩溃的边沿,此刻比的就是心性,比谁还能撑得住。
好在她赢了,册封为皇后,儿子顺利继位又成了太后。
而那条黑背狼犬,却总不到梦里来。
“苏婕妤?”孟女官心说坏了,这是被吓傻了。
苏令仪回过神,坚定地说:“我要。”
她要把它重新养一次,就当补偿。
反倒是孟女官有些担心:“要不算了,这条狗太烈了,常年被人毒打已经成了养不熟的性子,我再找找别的。”
“不,就这条。”苏令仪态度很坚定。
孟女官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
苏令仪的目光落在狼犬已经结痂的伤痕上:“它是从哪来的,怎么弄成这样?”
孟女官叹了口气:“你若是能养它,也算积善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