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远东吗？”观察团一落地，看着不远处连绵的青山，忍不住赞叹起来，“很漂亮。”
没有理会蒋光头的一再挽留，观察团带上足足能够支撑两个月的补给，驶离了奇瑰的山城。
可随着车队的行进，观察团的成员们渐渐失去了聊天的兴致，个个沉默地盯着窗外，期盼着早日抵达目的地。
他们甚至根本不想回忆，这几天里印在脑海里的，到底是什么景象。
是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闹得鸡犬不宁的抓壮丁队伍？
还是沿途守卫果军关卡的那些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烧火棍一般的汉阳造、甚至还在抽大烟的国军士兵？
“准将，如果这就是那位委员长口中百万大军的缩影。”一名情报少校看着车窗外荒凉的景色，对着带队的威廉准将摇头叹息，“那么总统先生让我们来这片更加贫瘠的黄土沟里寻找的奇迹，恐怕就是一个笑话。”
威廉准将没有说话，只是紧皱着眉头。
他实在无法将情报中那种在香港神出鬼没、还能向全球进行大功率广播的武装，与眼前这片极度落后的土地联系起来。
车轮继续向前，连绵的青山次第消失，一道道黄土沟坎渐渐闯进了观察团的视线。
“长官，我们好像进入了八路军的防区了。”司机提醒道。
威廉准将抬起头，透过车窗向前望去，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
这里比国统区还要落后，只有黄土夯出来的简易道路和一间间挖在山间的破窑洞，简直就像回到了中世纪！
恐怕要让罗斯福大统领失望了。
威廉准将叹了口气，刚要说话，瞳孔忽然紧紧地收缩了一下。
车头拐过山梁的瞬间，他竟然像是进入了另一片空间！
天气还不算太暖和，但山梁的后面，竟然长着成片成片的冬小麦！
那些麦苗绿得发亮，秧苗也排布得整整齐齐，倒像是美国大平原上用机器种出来的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威廉准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在路边的一块打谷场上，几十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的八路军士兵，正在进行刺杀训练。
他们的动作迅速有力，哪怕隔着外衣，也能看见手臂上微微隆起的肌肉。
每一次突刺和怒吼，都如同下山的野兽，充满了攻击力。
根本不需要长官用皮鞭驱赶，他们完全是自发地摸爬滚打，努力地锻炼着自己。
威廉准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群士兵，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们的衣服虽然旧，但并不破烂，不少人身上甚至都没有打补丁。
每个人的军装大小都合身，脚上也穿着尺码正常的棉鞋。
从他们的气色和动作上来看，应该是吃了一段时间的饱饭，才能有这么足的劲头。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特意准备出来演戏给自己看的……
威廉准将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涂了几笔，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长官，到了。”
车队在延安的王家坪指挥部外缓缓停下。
威廉准将正了正衣领，扬着下巴跳下了吉普车。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吹捧之词。
这些天在国统区，他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威廉正仰着头出神，余光中忽然感觉有道风一般的身影，大步向他走了过来。
迎接他的，是一位穿着笔挺风衣的首长。
首长没有过分的客套，只是微笑着向他伸出了右手：“Welcome to Yan'an.”
当天晚上的接风宴，更是完全出乎威廉一行人的预料。
既没有重庆那种亮丽堂皇的海参鲍鱼大餐，也没有画着浓妆的交际花在旁边穿梭。
在简陋的食堂里，首长们吃的东西，与旁边那些普通八路军士兵的饭菜完全一样。
杂粮馒头，炖得烂糊糊的土豆，清炒白菜，以及漂着一层油花的鸡肉汤。
唯一的区别，是在观察团的餐桌上，多了两盒从日本人那里缴获来的肉罐头，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威廉准将用叉子挑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这是一块新鲜的鸡腿肉，虽然量不多，但……这可是实打实的肉。
他一边慢慢地舀着汤，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那些底层士兵的碗里，居然真的跟他们一样，都有着大大小小的肉块。
士兵们吃得不慢，但也并没有像威廉想象中那样，饿死鬼一样连骨头带肉地往肚子里吞。
这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些士兵在平日里，确实也吃上了肉！
就算不是每顿都有，也是隔三岔五就能吃到，所以才能吃得不紧不慢。
延安居然已经能保证这种程度的后勤了？
威廉一时有点恍惚。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林晓用积分兑换出的白羽鸡苗和高产饲料，在边区推广养殖后，迎来的第一批大规模丰收。
42天出栏，料肉比接近2:1，别说边区的老百姓没见过，就连科学院的那些知识分子知道后，个个惊得眼镜都快砸到脚背上。
这样优质的蛋白来源，对于边区的生活品质提升，几乎称得上是立竿见影的神迹！
饭后，威廉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打谷场上灯火通明，不少士兵急匆匆地往那边赶。
他们要去干什么？
威廉饶有兴致地走过去，发现打谷场正中，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
跟好莱坞一样的放映设备？
不，居然比好莱坞的电影还要清晰！
威廉忍不住又揉了揉眼睛，盯着屏幕上他看不懂的方块字，硬生生瞧了半天。
站在投影下的先生远远对着威廉拱了拱手，拿出根长长的教鞭在屏幕前来来回回地比划着。
威廉就算听不懂，也能看出他是在教这些士兵们写字。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上百名八路军士兵或蹲或坐，从口袋里掏出卷了边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认认真真地照着投影临摹起来。
“滴滴答滴——”
随着熄灯号的响起，士兵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本子，三五成群地返回营房。
威廉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副手。
副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他点了点头。
没错。
眼前的这一切太完美了，完美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很可能只是做了场戏给他们看。
二人再次来到古旧的窑洞边，敲响了木门：“阁下，这里的纪律和朝气，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但……”
首长哈哈一笑：“威廉将军，不妨直说。”
“我不习惯只看主人安排好的风景。”威廉试探着看向首长，“明天，我想和我的军官们在贵方的防区里随便走走，看看那些……不那么完美的地方，可以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骗取美援而精心布置的场景，延安方面一定会用诸如安全之类的借口婉拒，或者派大批军警随行监视。
然而，首长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完全可以。”首长爽朗地笑了笑，“我们这里是个穷地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明天一早，我会给你们安排两名懂英语的向导。”
“除了我们正在筹建的兵工厂和几处核心军事防御区之外，这片黄土地上，只要你们的吉普车能开到的地方，诸位请便。”
这种近乎不设防的坦荡，让威廉那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说辞，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美国观察团分成两路，开着吉普车在边区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边区在威廉的眼中，真的就像首长所说，是个穷地方。
很多百姓老少几代都住在一个破旧的窑洞里，穿的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
但是，他们没有看到一个乞丐，没有看到一个饿死在路边的灾民，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横行霸道的军官。
他们在八路军的带领下，努力地开展着生产。
那种旺盛的生命力，威廉转了三天，也看了三天，随即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要去前线看看。
目的地嘛，就是他随手在地图上指到的，一个名叫赵家峪的毫不起眼的小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