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吃完饭,顾承沣仍没回来,看样子今晚都不会回来了。
沈佳便安排了顾父顾母住天天的房间,顾香草则跟她睡。
可能是已经确定沈佳不好惹,没见到顾承沣这个正主之前,也说什么都白搭,不如省点力气,等顾承沣回来后再说。
顾父顾母很快就进了天天的房间,并且一整晚都没生什么事。
沈佳因此得以勉强睡了个安稳觉,只是难免还是会想念顾承沣就是了。
第二天中午,顾承沣回家了。
顾父立刻倚老卖老起来,“家里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你却在这边又是好吃好喝又是好住的享福。有你这样当儿子,又有你这样当大哥的?”
“尤其你这个媳妇儿,昨天一见面就骂我不说,还把我摔到了地上,摔得我浑身现在都痛。”
“这种泼妇你不把她离了还等什么?连同那个拖油瓶也该让他走。你又不是没有亲侄儿,干嘛养别人的孩子?”
“你不让他们都走,今天就走,我跟你没完!”
又让顾承沣以后每月必须寄至少六十块回家了,“我听说你现在升了营长,工资也涨了。”
“那就该多寄钱回家,让家里日子更好过,不然就是白养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顾承沣看都没看他。
只是定定看向了顾母,“妈,您怎么说?也这样想,也觉得我应该无怨无悔的当一辈子血包吗?”
顾母被问得满脸心虚,“我、我……你现在有本事,家里日子又确实艰难,你多帮补一些,也是应该的……”
“等过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了,自然也就不会……将来你侄儿们大了,也一样会孝敬你的……”
顾承沣仍是面无表情。
只是眼神更冷了,“可我现在有自己的小家庭,要养自己的妻儿了,肯定万事都得先顾自己的小家。”
“您二老也还没丧失劳动能力,二弟三弟更是年纪轻轻,有能力也有责任养活自己的妻儿,总不能都指着我。”
“时间长了,他们不是更得废了,成为真正的寄生虫。哪天一旦吸不上血了,便立刻都得饿死了?”
顾父怒声插嘴,“谁都指着你了,家里谁没劳动了?这不是人多负担大,日子实在艰难吗?”
“你别忘了当年最艰难时,是谁给了你们母子饭吃,给了你们地方住。”
“我当年养你个真正的拖油瓶都养得好好的,现在你弟弟们跟你可是亲生的,你却只想着你自己,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是吧?”
说着一指沈佳,“是不是这个小娼-妇挑唆你这样做的?我就知道白眼儿狼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
“可惜我们家容不下这样的女人,你立刻把她离了,把小拖油瓶也送走,往后我们再给你找好的。”
“不然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老子这些年都白养你了!”
顾承沣终于正眼看顾父了。
只是从眼神到声音都冷若冰霜,“你再敢骂我媳妇儿一句脏话,别怪我不客气。”
“反正什么都付出了,回报的比起你曾经所谓的付出已经不知道多少倍,依然口口声声白眼儿狼、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那我就索性把你的这些罪名给坐实了,倒要看看谁能把我怎么着!”
顾父还要叫嚣,“老子就骂了怎么着,看你敢对老子怎么不客气,老子……”
在顾承沣浑身的冰冷威压气息下,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才终于想起,眼前这个拖油瓶可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就算明面上不敢怎么着,暗地里呢,谁说得准?
到时候他什么都敢干,自己岂不是可能连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佳见老毕登不说话了。
冷笑道:“你为什么一心让阿沣跟我离婚,从昨天见了面起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说不知道多少次。”
“难道是因为你知道单身汉的钱是没有主的,那就所有人都可以花,所有人都可以吸血了?”
“还是你以为仗着所谓的养育之恩,就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欺负他,欺负一辈子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他现在有我了,谁也休想再欺负他!”
不给顾父说话的机会,又冷冷继续,“你早年所谓的养,你心里很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说到底只是让阿沣没有饿死冻死而已,跟养猫养狗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何况他当时都五六岁,都算个小劳动力,养个两三年三四年,就能算半个劳动力了。以他的劳动力创造的价值,难道不够养活他自己?”
“更别说他后来大了,成了全劳动力,参军后又一直在加倍的回报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底还要他怎样?”
顾父被质问得一时语塞了,“你、你个小娼……有你个臭丫头说话的份儿上吗,这是我们老顾家的事。”
“养育之恩也比天高比海深,怎么报答都是应该的。不是我好心,他早死不知道多少年了,你给我搞清楚!”
顾承沣等他色厉内荏的嚷嚷完了,才冷冷道:“这是我和我媳妇儿的家,她是这个家唯一的女主人。”
“怎么就没有她说话的份儿了,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爱听的就立刻走!”
沈佳跟着又嗤笑,“怎么报答都应该,那怎么没见你报答婆婆呢?”
“不是她,你根本娶不到老婆,就你这个长相人品,当年家里肯定条件也不好。不然也不会拖到一把年纪,还是老光棍了。”
“所以说穿了,不是你收留了他们,是你想娶老婆想疯了。之后靠着婆婆勤俭持家,又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就忘了曾经的低人一等,以为自己一开始就过这么好,以为自己多委屈,给了他们母子多大的恩德了。”
说着看向顾母,“这些年家里到底靠的谁,你心里难道不知道?”
“不要被所谓的恩情绑架了,你是付出了劳动,也付出了代价的。凭你当年的条件,若不是落了难,会屈就这样一个人?”
“当时除了他,你难道又找不到更好的了?不过是一时累了,就想着凑合一下,别的都懒得折腾了而已。”
“他当时只怕也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做了很多让你相信他会好好对你们母子的承诺吧?”
顾母抿着嘴没说话。
当年她确实太累太累了,但一开始也没打算胡乱就再嫁。
的确是顾父托人说了很多好听的话,甚至说哪怕她不肯再生不能再生了,他也不介意。
反正已经有顾承沣了,他一定一辈子都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爱护。
她才点了头的,同时也相当于拒绝了其他几个有意者。
但等她生下他的第一个儿子后,他就变了,变得对阿沣横挑鼻子竖挑眼,渐渐对她也开始又骂又打。
她还不能表现出来让阿沣看见了,免得他难受。
还得在他面前不停的说要记好爸爸的好,都是爸爸重新给了他们家,让他们不用再挨饿受冻,无家可归。
一定要听话,多帮家里干活儿,将来也一定要好好回报爸爸,回报家里。
不然她能怎么办,难道又带着阿沣去流浪,就算她还能吃得了那个苦,其他孩子又怎么办?
她已经不只是阿沣一个人的妈妈,也是其他孩子的妈妈了呀!
于是久而久之,阿沣最大限度的“回报”便成了理所当然,家里都等着他寄钱回去。
然后一家人都躺着过日子,也成了理所当然……
沈佳见顾母红着眼睛不说话。
又继续道:“你自己把腰弯了下去,别人当然会骑到你背上,并且得寸进尺的越来越过分了。”
“可你自己不愿意站起来,总得为你的孩子考虑吧?”
“阿沣他伤成那样,你有关心过他吗?对一个普通人来说,生死婚嫁就是最大的事了,你有管过一件吗?”
“你知道他上次伤得到底多重,到底多艰难才好起来的吗?就连现在,他的左腿都是瘸的,只是穿了定制鞋垫,看不出来而已!”
顾承沣仍腰背笔挺的站着。
但轻微颤抖的手还是足够亲近的人一眼就看出他此刻心里是多么的悲愤和委屈。
顾母便越发愧疚了,“阿沣,都是妈不好……妈当时也想去,但……”
“妈也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有什么办法,日子总得过下去……”
顾父则嘴硬,“明知道部队有人照顾,什么都是最好的,我们去了又有什么用?家里也确实走不开,不知道农村到底多少活儿呢?”
“家里条件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你是老大,又有能力,多帮衬照顾一下弟弟妹妹怎么了?”
“我当年也不是、也不是找不到,是看你们可怜,才会留下你们的……你这个死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打胡乱说什么!”
沈佳冷冷看向他,“以为你声音大就有理,就能掩盖你就是个骗婚骗子-宫骗劳动力的烂人这个事实了?”
“以为这些年你仗着我婆婆和阿沣骨子里的善良感恩,就能道德绑架他们一辈子,作威作福一辈子了?”
“不可能了,往后你都别想欺负我婆婆,然后再通过我婆婆继续拿捏阿沣,继续当蚂蝗了!”
说完不等顾父再说,已转回顾母,“不止阿沣这些年受尽了委屈,被‘别人的孩子就是养不熟’这样的话绑架得那么的苦。”
“香草也是一样,家里做的最多,得到的最少,被欺负得也最多的都是她吧?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半个孩子。”
“却说出了她害怕嫁人,害怕遇上她爸爸和二哥三哥这样好吃懒做,一言不合就骂人打人的男人,害怕过跟你一样的生活这样的话。”
“你当妈的听见这样的话,真的不难过不心疼愧疚吗?人家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你当年带阿沣一路逃难是多么的勇敢坚强,怎么就全变了?”
顾母的眼泪终于决了堤,“香草她、她真这么说?”
“……也是,这些年你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也只有你最心疼我,最知道我的不容易。”
“看得多了,怎么能不害怕不恐惧?都知道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一旦投错,可就全完了……”
后面的话,是对一旁站在角落里恨不得隐形的顾香草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