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境的一个小客栈中,房内的水迹一直延伸到屏风后,江斩秋全身光裸,站在窗前,湿漉漉地长发攀附在身上。
房间的木门被推开,裴度手一挥,挂在屏风上的衣物就飘落到她身上,他把盒内的吃食一一摆在桌上,江斩秋随手系上腰带,带着水汽缓缓走来,坐在他面前,望着眼前精致的食物,江斩秋却迟迟没有动筷。
裴度抬起眼眸,问道:“怎么了,不合胃口?”她摇了摇头,静默片刻,拿起碗筷。
江斩秋越来越猜不透裴度的想法,或者说醒来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已经看不懂他了。
她边吃边想,这里荒僻至极,他从哪弄来这些东西的。
她试探性地问道:“我们回玉虚宫吗?”
裴度已经不需要再食五谷,只点了一壶酒,他抿了一口酒水,苦辣的酒味充斥口腔,“要不然呢。”
“那我以后可以随意进出玉虚宫吗?”
“不行,要是被人发现你死而复生,很麻烦。”
江斩秋着急道:“我不会说是你帮了我,不会跟玉虚宫扯上一点关系。”
裴度的脸色愈发阴沉,“那日是我将你尸身带走,最终还是会追责到我头上。”
江斩秋捏紧了筷子,这是什么意思,要把她永远关在玉虚宫中吗。
幸好遁空术要求金丹以上才能使用,他们只能慢慢御剑回去,这样的话可以拖足够长的时间。
她望向窗外,看见远处的大漠,想起骆驼的铃声,想起阿兰说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江斩秋垂下头,踌躇问道:“那只队伍是去抓魔的,抓魔干嘛?”
裴度身形一顿,“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江斩秋目光灼灼,“那你吃过魔吗?”
裴度转动着茶杯,“我没有吃过。”
“那师尊呢?”她又低下头,胸膛剧烈起伏。
裴度不说话了。
江斩秋怒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谁也不告诉我!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好玩吗?!”
她其实清楚,不告诉她是因为不想让她踏入这浑水中。可是,可是…泪水一滴一滴打在手上,怒气过去后,内心只剩一片寂白,混杂着茫然与不甘。
*
休整了几日,两人从这边陲小镇启程,裴度用灵力覆盖在江斩秋脸上,改变了她的容貌。江斩秋不满意地盯着镜子里这张平平无奇的脸。
裴度没管她内心那些小九九,两人登上马车,慢慢悠悠地行驶在街上。虽说他们可以御剑而行,但被江斩秋义正言辞地拒绝,说这里黄沙满天,她接受不了,又说自己从未来过这边,想要好好看一看这边的风景,体验一下风土人情。
总之,一堆借口。裴度在心中嗤笑一声,哪看不出她的想法,只由着她折腾,反正早回晚回都一样。
江斩秋是在找借口,不过也有几句真话,她是真的没来过西北边陲地带,于是探头探脑地观望,这边民风粗犷,倒也有点意思。
看到路边小摊有卖当地特色饰品,江斩秋当即停车,兴致勃勃跑去挑选,首饰的形状都很独特,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宝石,在别处是见不到的。
她挑中了一条银饰,镶嵌着碧蓝的宝珠,她抬起头,刚想和摊主说话,却看到一只魔物正在与摊主交谈。他背后的黑色粘状物比幼魔粗壮很多,丝毫不避讳地展露出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物质,在空中蠕动,又像是撕裂开的一道虚空。
江斩秋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撞到身后人的胸膛上,才冷静下来。裴度付了钱,拎着江斩秋上了马车。
江斩秋心有余悸,这只魔一看就是成熟体,好危险的样子。她不解道:“为什么当地人都不害怕?还和魔物…”江斩秋颇觉大开眼界,原来人和魔物是能沟通的吗。
裴度解释道:“这里与大漠毗邻,两族之间关系相近,来往密切,不似中原地带对魔那般害怕恐惧,这边的人反而很厌恶中原来的人。”
江斩秋掀开帘子,望着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诸多感叹。有人杀魔,有人救魔,有人说魔物凶残毫无人性,有人却待他们如己族。
魔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千人心中千般模样,她见过魔物杀人,却也见到如今祥和的相处。她想,上天将万物分割,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不同文化,即使用尽手段,心灵上的靠近却也无法被阻止。她似是受到某种触动,头顶聚起雷云,竟是要直接筑基。
裴度面露愕然,他立马抱住江斩秋,飞向一处石林,用剑随手开辟出一个山洞,这石林受了千万年大地滋养,能挡几道天雷,他又掏出几个法器,丢在江斩秋身边,随后退到山洞外,为她护法。
他丝毫不担心,凭江斩秋的天资,这区区筑基雷劫,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修士渡劫后的一段时间很脆弱,有些人便会乘虚而入,幸而有裴度这尊煞神守着,他释放出化神的威压,周围蠢蠢欲动的修士只敢暗中窥探。
天雷滚滚,裹挟强悍的力量劈下,山洞被劈毁,法器也只撑得过几息之间,这便是逆天而行的代价。最后几道天雷劈在她身上,淬体之痛常人无法忍受,江斩秋早已受过比这强千百倍的雷劫,再走这一遭,也觉得不过尔尔。
雷云慢慢散去,她恍若得新生,身体轻盈,污浊排去,磅礴的灵力充斥丹田。
她用灵力生出花瓣,朝地上扔去,尘土被惊地漫天飞舞,待尘埃落地,那开裂的大地显现出来。
江斩秋露出笑意,她回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人,裴度轻笑,眼中亦是欣慰骄傲。“恭喜筑基。”
*
“你说什么?派出的那支队伍一个人都没回来?”一俏俊青年坐在东侧高座上,他长得仪容秀整,却因怒火面容扭曲,让人心生可怖。
这修士颇感压力,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小心翼翼回道:“禀殿下,无人生还,魂灯已灭,连尸体都没找到。”
他跳起来暴喝道:“废物,一群废物!亏我还给了他们一处死域,还有那么多法宝,这都能死!”说着便觉怒火难忍,拿起周围的物品砸向底下跪着的人,那修士脑袋上被砸出血也不敢躲避,只低着头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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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够了,洛宸,”裴洛宸喘着粗气,阴沉沉地看着走过来的人,“你下去吧。”吴长老手一挥,那修士连忙爬起来。
吴长老不虞地看着他,“你要收敛一点脾气!别忘了,如今高座上还不是你。”
裴洛宸不以为意,“那又怎么样,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登上这个位置。”吴长老无可奈何地叹气。
“大漠那只队伍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他们也算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了,死得也太过蹊跷。”
裴洛宸在乎的哪里是这个,他心急道:“马上就要过问心测,若没有魔丹帮我,该怎么办?”
吴长老安抚他道:“莫急,我已派人去问玄天宗借了。”裴洛宸这才放下心来。
*
走出这小镇后,西北地域的荒凉才显露出来,方圆十里都了无人烟,要过戈壁,才能到凉州城。
幸好对修士来说,过戈壁不算难事,江斩秋不情不愿地舍弃马车,跟随裴度御剑过戈壁。
不知过了多久,广袤平坦的地貌忽而拔起,江斩秋往下看去,诗句里的“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光景一览无余。千山万壑后,凉州城出现在眼前。
两人平稳落地,江斩秋却磨磨蹭蹭不愿意进城,裴度怪异地看她一眼,为了拖时间,这一路上她可是使出浑身解数,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江斩秋支支吾吾道:“不能不去吗,这里又没什么好玩的。”
裴度一脸黑线:“谁说我们是来玩的,我接到求助,说凉州城内有鬼怪作祟,刚好我们经过此地,不如帮他们除了再走。”
江斩秋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进城。
凉州城虽位置偏僻,不过街道却异常繁华,想来毕竟是这边的大城,倒也不惊讶,两人先入住了客栈,裴度看她兴致缺缺,并没有强求她和自己一起去查案,给了她一些凡间银币,让她自己在城内游玩,又告诫她不许乱跑,“别忘了,你去哪我都能找到你,老老实实等我回来。”说完便没了踪影。
江斩秋听完也是心不在焉,拿起银钱出门。她四处游走,买了小摊贩极力推荐的冰糕,边舔边走,只觉得与以前大不一样,生气勃勃,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直至华灯初上,花窗映着觥筹人影,江斩秋站在酒楼下,看着看着,竟生出想要一醉方休的念头,遂跟着门口的小厮进了楼。
脂粉的味道扑鼻而来,江斩秋疑惑,这不是酒楼吗,哪来的胭脂味?随后便瞧见一楼中央的圆形舞台,垂下数条纱幔,一身姿妙曼的女子在里面起舞,她动作轻柔如水,穿梭在一片绛红的云绯之中,眉眼如黛,笑意盈盈,对视的瞬间,江斩秋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也是如此,比这更为盛大,罗缦轻纱飘满整座楼,漫天花瓣洒来,九曲琉璃灯熠熠生辉,光影流转,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繁华。
她似是入了障,着了迷,一动不动,直到小厮焦灼的叫喊声将她唤醒,江斩秋回过神,这哪有什么纱幔,美人,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丝竹喝彩仿佛还在耳边,她眼前被不断扭曲,幻影与现实重叠,终于坚持不住,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