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斩秋已经跟随这支队伍行走了两天,此地灵力稀薄,无法御剑,凭脚力走出去怕是要个七天七夜,江斩秋有些绝望,她实在受不了这诡异无常的沙暴了,沙砾不仅黏在身上,江斩秋甚至觉得她的身体里也快被*干涸的沙填满了。
阿兰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也猜得到她为何如此闷闷不乐,于是开始给江斩秋讲一些奇闻异事。
传说上古时期,混沌初始,天地间自然而然出现了第一位修士,他斩杀当时残虐暴乱的妖兽,为人们开辟了一块可以安居乐业的天地。
这个故事江斩秋当然听过,这第一位修士就是先元士,后来他教人如何运用天地灵气,便羽化归仙,众人都以为他是天上来的神仙,赐予了他们无上的法力与权力,于是为仙界管理起这片混沌大地来。
阿兰却说出了让她震惊不已的话来:与普遍流传的版本不同,先元士并没有回到天上去,他修炼至渡劫后便止步不前,苟延残喘百年后,已垂垂老矣,只剩一口呼吸。
可他不甘于此,于是开始想方设法为自己延长寿命,不择手段的提升修为。先是炼丹,丹药吃多后就没有效果了,他就开始炼人,众人以为他归天时,他却在榻上吃着人丹。
后来人丹也满足不了他,那时魔刚好诞生,于是先元士开始吃魔,他发现魔比人、神丹都管用,吃完后灵气充裕,一下便能突破一个小周天,可惜他的身体已经成了一个泄气的皮球,吃再多也补不回来了,最后死去的时候,嘴巴里还嚼着一只魔的残肢,张着嘴,瞪着眼,没了气。
江斩秋皱起眉头,觉得荒谬至极,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队伍忽然停了下来。江斩秋疑惑地看向前方,阿兰却如同知道什么一般,表情变得冷硬起来,他快速施了一个法阵道:“你在这里待着,不要出去。”
天上的烈日熏得人眼睛发痛,江斩秋眯起眼睛,天际边出现一些模糊的黑影,待他们缓缓靠近,江斩秋瞳孔骤缩。
全是些还未成型的幼魔,他们周身残留着一些黏稠黑色的物质,类似肢体,不断蠕动着。
为首的那个大汉,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队伍立马有序的排列成一个圈,将他们包围起来。
即使是幼魔也不可小觑,几人神情严肃,蓄势待发,地上逐渐形成了法阵,发出大亮。
江斩秋觉得这光亮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几分,魔物懵懂地站在法阵内,似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这东西杀伤力巨大,可以轻而易举要了他们性命。
生物都有本能,幼魔感受到疼痛,发出惨叫来,在阵内到处乱跑,毫无章法地攻击。
天地间突然变暗了,江斩秋感到不对劲,她警觉地抬起头,众人也立马收起灵力,毫不恋战,阿兰抱起她,躲进了域中。
修士的域不能随意载人,必须脱离本人形成一个独立的域空间,才能任别人使用。这处怕是死域,域主人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一身冷汗,刚刚的威压让她心有余悸,她问阿兰:“发生了什么?”
阿兰道:“怕是大漠的魔族大能被吸引过来了,不躲起来的话,我们只有被杀的份。”
江斩秋忍不住想,还不是你们先动的手,她突然想起阿兰与她说的荒谬故事,犹疑地看向阿兰,就望进那双沉沉地眼眸中,江斩秋在他怀中,咫尺的距离让她看清那瞳孔中蕴藏的冷漠,她本能地后倾,显露出不可置信的呆愣。
这时领队估摸着那大魔已经走了,便收起了域,从域中出来,江斩秋有一瞬间失去意识,她跪在漫漫黄沙上,因空间瞬变的阵痛延展到脑中,她怔怔问道:“那个故事…是真的?你们抓魔是为了吃?”
见阿兰没有否认,江斩秋知道自己猜对了,可是为什么阿兰要告诉她,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个故事?她心中混乱,推开了上前想要扶起她的人,哪想阿兰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修士吧。”
江斩秋立马抬起头,不知不觉已出了一身冷汗,她僵硬地开口:“我不会说出去的。”
阿兰笑了一下,“我不怕你说出去,没有人会信你,”他突然靠近,“但是上面那群人一定会信,为了你的性命,你最好不要到处乱说。”
江斩秋抽出手腕,微微点头,他笑了笑,又恢复到那副温和的模样。
太阳依旧,风暴依旧,纷乱诡异如她内心。
她眼前忽而又出现群魔乱舞的场景,尖锐的哭叫,蠕动的粘腻,那些黑色如泥的物质仿佛正在侵蚀她的心,江斩秋只觉得心脏不断被挤压,窒息,她急促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呼吸,鼻翼旁分布着细碎的汗滴,一直延伸到眉眼额头。
阿兰看她这副模样,突然又变得面无表情,像无生气的死人,死死盯着她。
江斩秋死咬牙关,还是忍不住恶心的感觉,她全身都在剧烈起伏,双手捂住嘴,反胃地干呕。
她晕乎乎地想,上面那群人是什么人,是她想的那样吗,那谁吃过,她脑海闪过与她交往过的无数人,师尊呢…裴度呢,他们也吃魔吗?江斩秋到现在才好像掀开了前世未知的、隐藏在地下的秘密,这也只是一角而已。
她瞥向旁边的阿兰,那他呢,告诉她这些,是为了什么。
无论怎样,她也没办法脱离这支队伍,她跑不了,跑了也活不了。江斩秋恨恨地在心中对阿兰千刀万剐,她想起阿兰如同看路边蚂蚁的眼神,就怒火中烧。
阿兰倒是对她愈发亲密起来,事无巨细地照顾她,连周围的人有时都拿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江斩秋倒是毫无负担,不过她只要想起阿兰那如同蜘网般痴缠严密的眼神,就恶心地想吐。
*
行至第七天,路上他们还是抓到了魔,这段旅程也终于快要到终点。
江斩秋重新画了一张定位符,符咒发出血光,她大喜,看来这边已经很接近人类领地了,天上那另一个太阳也忽隐忽现起来。
她来到阿兰身边,阿兰正在为她准备食物,毕竟她如今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必须要吃东西。他放下正在剔骨的小刀,露出温柔地笑,直直看着她走过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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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她毫无留恋道。
阿兰眼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他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还挂在嘴角,与上半张脸却异常割裂,“你说什么?”
江斩秋感到不对劲,她后退一步。
果然,他又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要走?去哪里?我明明已经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了,你不应该陪在我身边吗?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秘密呢!你来自哪里,为什么会落到魔域,我们只要互相坦诚,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你快说啊!”
淡蓝色的眼眸又掉进漩涡里,他抓住江斩秋的肩膀,力气大到江斩秋差点以为自己肩膀骨骼被捏碎了。
“滚开!”她用力挣扎,却被攥地更紧,江斩秋没有想到他反应会这么激烈。
“为什么不说啊?”阿兰看起来快要哭了,旁边有人对他说了什么,阿兰才稍微冷静下来,“对,我把你带回去就好了,殿下肯定有办法的。”
江斩秋眼睛一瞪,这话什么意思,要绑她?
江斩秋捏住从袖子里滑下来的符纸,这是她以防万一提前画的符,因为缺乏灵力,符咒力量不强,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她刚想甩出符纸,阿兰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他使出一些灵力,那张薄纸就灰飞烟灭。
江斩秋脸色发白,阿兰渐渐凑近她的脸,自言自语道:“太好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我会好对你很好很好的……”
忽然,从天而降一把利刃!裹挟着凛冽的冰霜,如一道闪电劈下,狠狠地插进地里。江斩秋被滚烫的血液溅了满脸,随即响起一声惨叫。
她双眼被粘腻的血液沾满,只模糊地看见地上的残肢,和旁边的剑,那剑身剧烈抖动起来,忽而从地上拔起,飞向她的身后,江斩秋转头看去,漫漫黄沙间,空旷天际中,裴度持剑站在那,看着她。
江斩秋瞬间头皮发麻,这是怎么找到她的!
队伍的其他人发觉来者不善,已做出对敌准备。就在江斩秋还在震惊当中时,裴度已经携着剑跨步走来,两边气氛焦灼,她发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要不然这些人怕不是全要被裴度杀了。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裴度,扯了扯他衣角,示意赶紧走人。可是身旁人的脚步没有停下,几息之间,这支队伍就被剿灭的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尸体。
她怔怔地望向他,问道:“为何?”这些人即使不是什么好人,但依旧对她有救命之恩,不至于要他们性命。
“这些是东瀛那边的人,或许不认得你,但一定认得我。他们若是上报我,以及我身边的你,”他转过头来,“万一东瀛那群人起疑心,不择手段地查你,你重生的消息就会不翼而飞,你想再被围剿一次?”
随后,不等她说话,裴度抱起她,御剑而起。江斩秋盯着泛白的天空,眼眶睁地酸涩不堪。是了,过去了五六十年,说短不算短,说长不长,可早已物是人非,如今世道的势力分布,宗门变更,她一概不知,莽撞地跑出,一如既往地任性恣意,可是如今的自己,还有那份恣意的能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