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于正道魁首是我宿敌这回事 > 9. 一世繁华一梦间
    江斩秋觉得眼皮好沉,脑袋有一种宿醉后的疼痛,身体轻飘飘的,恍若从一片无意识的黑暗中苏醒。耳边渐渐响起一些琐碎细微的声音,桌边的宣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蝉鸣不绝,还有几声鸟的啁啾。她蜷缩了一下手指,温热的光线让她感觉脸上有些发烫。这是一个燥热夏日。

    江斩秋回想了很多很多事,如走马灯一般回溯在她记忆中,飞快迅疾地阅过。她忽然感到有人在她耳边呼吸,滚烫的气息令她有些不适,于是将头偏向一边。

    那道呼吸声越来越重,有什么在敦促她,在触摸她。湿润的液体打在她脖颈,打在她逐渐恢复跳动的脉搏上。

    她慢慢感到情绪上升,烦躁地想要扒开压在她身上的重物,于是伸出手,就在这一刻,江斩秋睁开了眼睛。

    她睁大眼睛,呆呆地转动眼珠,神经延迟缓慢地反应。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她一瞬间有些懵逼,没反应过来前就把他扇了出去。

    *

    两人静默地对坐着,江斩秋靠在床边,她渐渐反应过来,她好像已经死了。那种撕心裂肺地疼痛留有不可磨灭的印记,让她想起就颤抖。江斩秋满眼疑虑,意识消弭前似乎听见他的声音,难不成是他救了自己?江斩秋心中剧烈动荡,不过她没有先发问,而是等着裴度开口解释。

    可裴度明显不想说话,他抿着唇,脸颊看起来不自然的泛红,睫毛上还微微泛湿,眼神闪躲,似乎想看她又不敢看,只有颤抖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碗药。

    江斩秋皱起眉头,被他这副怪模样恶心的一激灵,骂道:“你又在这装什么好人?”她想起裴度一直以来的针锋相对,坏她不知多少次好事,心中就怒火中烧,一挥手,直接把药打翻。褐色的液体溅到被子上,留下深深的苦印。

    裴度愣愣地盯着被打湿的手几秒,随后弯下腰把地上的木碗捡起。从头到尾,他一直在回避视线,没有看过她一次正眼。

    江斩秋简直被气笑了,这么恶心她救她干嘛?从前是个怪胎,现在还是个怪胎,她想起外界对他的评价,霁月光风,不萦于怀。她真是觉得觉得外界的名声与眼光也没那么重要了。

    *

    江斩秋无所事事地躺在树上,猛烈的阳光被遮挡,分成几束后散落下来。裴度说她现在还没恢复,要好好呆在院子里休养,就匆匆忙忙走掉了。不要随意到处走动?她摘了根绿叶叼在嘴里,眼眉下压,这四处全是结界,她能跑去哪。

    她把叶子吐出来,翻了个身,跳下树,在院子里慢慢散步。匪夷所思,她生前与玉虚宫早已断绝关系,连弟子牌都拿走了。再说,她落入邪道,与裴度早已势不两立,他不跟着众人杀她就不错了,怎么还反过来救她?难不成他疯了?

    江斩秋细细回想着生前与裴度最后一次交手,那时她就发觉出些许征兆,裴度明显状态不对,才让她有机可乘,逃之夭夭。

    难不成他破功了?也是,无情道哪有那么好修,最后失败陨落的不计其数,择道之时师尊就劝他谨慎选择,暗示他莫要太过高看自己,毕竟无情道虽然修炼起来速度快,破功也是无比容易。

    她一想到裴度破功就想笑,这位鼎鼎有名的无情道第一人最终还是没能修的圆满,不知道他那些迷弟迷妹们知道后是个什么想法,是觉得有机会了呢,还是因为破功后就失去兴致,正想着一出好戏,她脚步一凝,如果已经破功了,他修为却没有退步,难不成又修上来了?江斩秋顿时心中涨裂,恨的牙痒,暗想老天真是待他不薄,换个道修都是如此天赋异禀。

    *

    夜间,裴度端着木盘站在门口,他轻轻叩门,里面却没有作声。江斩秋原本不想理他,但他就这样一直站在门外,那影子投在室内,让人想忽视都难,江斩秋放下手中的书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着门口大声喊道:“进来吧。”

    门嘎吱一声响,随后书桌旁被放置了一碗药,江斩秋目不斜视,等他放好,她又拿起书,“你可以出去了。”身边那个沉默的黑影没有动作,江斩秋摔书转头看着他,黑压压的脸色,明显已经忍到极致,“你还要干嘛?”

    裴度低垂着头,“我等你喝完再走。”江斩秋的指甲刮在桌上,发出令人发指的声音,她夺过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的药碗摔在地上,“可以了吧!”

    裴度没说话,把碗捡起来准备走人,江斩秋立马抓住他衣襟,发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打算把我关在这屋子里天天喝这该死的苦药吗?”

    江斩秋因气愤脸色变得红润,刚醒来时还苍白得如同一片纸,裴度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愣着神又伸手过去,想摸摸她脸庞,江斩秋震惊地偏过头去,她打了个趔趄,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裴度好像才回过神,他尴尬地收回手,脸上又泛起可疑的红晕,不知所措地站在那。

    江斩秋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呃,道心破碎了?”她没说出来疯了,换了个委婉的词。

    江斩秋想起那些破道失心疯的人,瞬间有些害怕面前的人,目光变得警惕起来,随后她又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更加多彩,一会儿拿疑虑的眼神打量着他,一会儿又脸色发绿,仿佛他是什么臭狗屎一般,恨不得窜出二里地。

    裴度忍无可忍,问道:“你在想什么。”

    江斩秋嘴比脑子快,“你是不是喜欢我。”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了。江斩秋实在不愿这么想,但是根据裴度种种怪异的举动,她做出了这个猜想,然后心底立马反驳,又觉得有迹可循,有理可说,又不愿意承认这种可能,她抓心挠肺,嘴巴就直接问了出来。

    问出来就后悔了,江斩秋生无可恋,已经做好裴度羞辱她的准备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变了个人似的,变回从前那个模样,好像嫌恶的偏过头道:“我没有。”憋了又憋,“师尊说,他最后的心愿就是要我好好护着你。”江斩秋一愣,哦对,师尊,他最听师尊的话了,难怪呢,原来如此。

    江斩秋放心下来,果然不是,不是就好,被他嫌弃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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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辱都不放在心上了,一副被开解心结的模样,了然点点头就栽在床上,赶人道:“不是就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睡觉了。”

    *

    裴度关上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靠着门缓缓蹲下,捂住脸庞,懊恼自己为什么如此失态。

    黑暗里喘息声逐渐变大,裴度脸上出现诡异的薄红,他脑海里止不住回想起江斩秋脖颈上那颗突兀的痣,她清晰可见的锁骨,柔软的躯体,凑近他时带来的令人眩晕的香气,那样茂盛、腐朽、趾高气扬,昏黄的光使她变得朦胧,动人心魄的美,让他感到恐惧。这一切都让他感知到面前的人还活着,有呼吸,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记忆混乱地交织,他眼前闪过满目的鲜血,慢慢洇开。苍白的脸庞、尸体、那天令人眩晕的太阳,他流下汗滴,感受到肌肤下的脉管跳动,像是什么呼之欲出的答案。

    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江斩秋。

    他想起年少时,与她擦肩而过时,那飘荡着轻轻擦过他脸侧的长发,轻柔短暂,回头望去,只看见她的背影。

    江斩秋永远不会回头看,被抛弃的是他,他看着她叛道,看着她与他对立,看着她陷入流言蜚语,看着她不顾一切的追寻她想要的东西,看着她死亡,然后消声觅迹。

    整整三十年,他都在做同一个梦,他梦到师尊骂他:“你冷心冷清,把你师妹也带成这个模样!”梦到那日围剿时众人的目光,梦到旧时与他相看两厌、出言挑衅的师妹,梦到她举剑刺向他,他腹部流血。

    他听见有人说:“裴掌门,江斩秋与姚偏春作恶多端,我们必须想办法杀了他们!”

    他听见有人说:“莫非你还念着昔日旧情?她可是不管不顾真的要杀了你。”

    他听见大家说:“斩掉幽坞!除恶扬善!”

    此后陷入不断的算计与阴谋阳谋之中,他很擅长这些,却发现敌方那位幕后主谋也丝毫不逊。他与姚偏春不断交手,不知牵涉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有时候他会想,值得吗。

    裴度慢慢走到桌前,拿出一块玉佩,可以看出它早已碎掉,被修复后也难以如初。他抚摸着这块玉佩。

    “裴度,你果真是阴魂不散!”江斩秋吐出一口血。裴度冷冷收剑,“你若现在悔改,跟我回去,仙门可以留你一命。”

    她哈哈大笑,“回去?回哪里去,玉虚宫吗?”她渐渐收声,“你莫忘了,我早就不是玉虚宫弟子,仙门早已没有容得下我的地方了。”

    裴度心里一痛。江斩秋突然攻了上来,裴度反应过来时,剑已经刺过去了,他想立马收剑,还是来不及。

    剑却没有刺进她身体里,咔擦,剑尖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发出清脆的声响,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力,她伺机而逃。

    空旷的山洞里只留下那块碎掉的玉佩。裴度停留在这,没有追去。他一块一块捡起来,拾好碎片,包进布里。群山翠绿,天际泛蓝。那时候他就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