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仪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臂下意识缩了回来,紧接着脚下一滑,整个人便顺着瓦片从二楼往下跌落。
“啊——”
救命啊!
陆千仪甚至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整个人面朝下直直往地面扑去。
瑞仙楼以装潢高雅闻名,一层楼的高度便抵寻常酒楼的两层,陆千仪所立位置悬空极高,一旦坠落到地面,不死也残。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逼近,声势迅猛。
眼看生死一瞬,陆千仪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全然没有注意到一道玄色身影借着奔马极速之势,足尖狠狠蹬离马镫腾空而起,瞬息掠至她身前。
她只感觉空中突然有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猛地箍住她的纤腰,硬生生将急速下坠的她拦腰截住。
两股巨力轰然相撞!
陆千仪的腰腹虽然被铁臂锁得密不透风,四肢却猛地往下坠,剧烈的对冲力贯穿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要折成两半了!
蓦然睁眼间,天旋地转,她只隐约瞥见魏寻的眼角眉梢。
下一瞬,她被搂着翻转了姿势。
“砰”的一声闷响!
魏寻整个人垫在她身下,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不禁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未松开分毫。
漫天冷雨簌簌砸落在二人身上。
魏寻的胸膛不住地剧烈起伏,彼此擂鼓似的心跳肆无忌惮地撞向对方的胸口,声音清晰得仿佛要盖过嘈杂的雨声。
陆千仪惊魂未定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只见一颗颗雨珠不断砸在他眉眼、鼻梁,将他轮廓锋利的面容冲刷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睫也是湿漉漉的,一簇簇粘连着,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愫。
他的喘息声还没停下,目光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方稍稍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丝极浅又苦涩的笑意。
陆千仪吓懵了,几乎忘了周围的危险,怔怔看着他。
在他们落地的同时,二楼上的那个黑衣杀手已经一跃而下,带领其他人提刀快步围拢而来。
积水四溅,杀机顷刻侵压下来。
陆千仪骤然回过神来,双手撑着湿透的地面站了起来。
“侯爷!”她本想伸手拉他一把。
然而魏寻眸间霎时变冷,翻身单手撑地而起,迅速侧身避开刀锋,随即抬手扣住来人的手腕,往下一折,随着“咔嚓”一声骨裂的轻响,他顺势夺刀,反手横掠,划破对方喉咙。
明明才刚经历坠楼的冲击,可他的动作却依旧利落飒爽。
刀风凌厉狠绝,招招致命,似发泄怒火般肆意报复。
陆千仪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又何曾见过这样的魏寻?
倾盆的雨在刀光划过时映出阵阵血花,那道俊美的身影也在雨幕中成了最慑人的存在。
不过片刻,围攻上来的杀手尽数死于他刀下,压根没有一人可以越过他伤害到陆千仪。
天地静寂,雨声终于停下。
血气也愈发浓烈。
陆千仪浑身湿透,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心口震颤不已。
徐照从瑞仙楼内奔出,看到此画面脚步微微一滞。
“侯爷?”
魏寻立在满地血水中,呼吸克制而急促,周身还残留着方才厮杀的狠戾,可他那双漆色的双眸却骤然失了锋芒,在长睫和夜色的遮掩下,涌上了一股难以自持的恐惧。
这样的神情,徐照几乎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他不由转头看向陆千仪。
三年了,他知道魏寻始终还在为当年的事而自责。
世人都说当年若非靖安侯率军平定了叛军,还江山安稳,这世上还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无辜丧命,可没有人知道,当满城百姓都沉浸在战胜的欢呼声时,唯有他深陷失去爱人的无边炼狱中。
他刚到陆家时,距离陆家出事仅一日之隔。
一日之差,天翻地覆,追悔莫及。
他如何不恨?
“侯爷,你……没事吧?”陆千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染血的长刀哐当落地。
魏寻瞬时转过身来,沉默着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陆千仪感觉到他在发颤,像是刚从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噩梦中挣脱,劫后余生般地抱住了唯一的希望。
“对不起。”魏寻忽地开口。
陆千仪惊讶地察觉到他的哽咽。
魏寻收紧手臂,整张脸埋在她肩头,重复道:“对不起,满满。”
方才利刃划过敌人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忍不住想,当初满满该有多怕?她该有多期盼自己能够出现?
越想,心里便越恨。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陆千仪却未感觉有多陌生。
停顿片刻,她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在心中的疑惑:“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魏寻没回答,眼底却浮上了一抹痛色。
满满,我已经认出你了,为何你却认不出我?
心底的猜测隐约得到证实,陆千仪顿感苍凉:“其实你和母亲都知道我的过去,可你们都在瞒着我,为什么?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魏寻的眼睫动了动,缓缓松开她,嗓音沙哑道:“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你。”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骤然和脑海中的某个片段重合,陆千仪眼睫猛烈抖了抖,还没彻底看清那个片段到底是什么,脑子突然一阵刺痛,扎得她眉头紧蹙,痛苦地闭上了眼。
魏寻及时地扶住她的肩膀,担忧道:“方才受伤了吗?”
陆千仪紧闭着双眼。
身体内不断有炽烈、奇怪的情绪涌出,将她裹挟在一段又一段真切又破碎的记忆里。
悠远的、美好的、血腥的……她好想把它们抓住拼凑在一起,可无形中又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反反复复,她痛苦不已,努力地想把脑海里的东西表达出来,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勉强挤出一句:“伯瑜哥哥……”
魏寻眼底蓦地一震。
陆千仪睁开眼睛。
此时此刻,浑身冰凉刺骨的感觉、黑暗如漆的夜色,还有那散不去的血腥气味,让她有些不知身处何处的茫然,只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喃喃道:“伯瑜哥哥救我……”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往后倒,最后感受到的,是栽倒在魏寻怀中闻到的潮湿雨气。
*
管家整个下午几乎都在忙着准备送去长公主府的聘礼,可忙着忙着,天黑之后眼皮竟是一阵乱跳,弄得他心里头莫名有些不安,刚想出门去看看侯爷回来没有,结果迎面便见魏寻浑身湿哒哒的,抱着陆千仪一路阔步往明月居走,徐照紧紧跟在他身后,手边还提拎着一个脚步跟不上的大夫。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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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情况?
管家忙追上前,一看陆千仪已是不省人事,不禁吓了一跳,边走边问:“侯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速让人备好热水和衣裳。”魏寻撂下话后径直进了屋。
管家脚步一顿,回过神来忙冲着下人们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动起来啊!”
下人们立马活络起来。
说完他又忍不住回头朝着屋里头看了一眼,叹道:“陆姑娘这一天天的,怎么净遭罪!”
大夫看完诊后,明月居里头的下人进进出出,又足足忙了快两个时辰才从屋内退了出来,只留了彩云一人近身伺候。
院子里,灯火悄然抖动。
魏寻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墨发披散,独自立在廊下,几缕发丝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廊下宫灯昏黄,暖光镀在他神情晦暗的脸上,犹如一层浑然天成的柔和面具。
徐照也回去收拾了一番才过来,身上也多了几处缠着绷带的伤口。
“侯爷,那些人的尸体都确认过了,虽然什么标记都没有,但从武器来看,的确像是玄影卫。”
魏寻眸色沉了几分:“备马,本侯要进宫。”
“现在?”
徐照吃惊地看向他,“眼下已过了子时,若无诏入宫,乃大不敬之罪!”
魏寻冷笑道:“不敬又如何?本侯能容宫里那位稳居高位多年,已是仁至义尽。”
*
瑞仙楼这边一片狼藉。
徐彦听闻消息赶回来时,门口和楼上的尸体都已被人清理,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血味。
大多住店的客人都趁着官府来检查的时候,壮着胆子回来收拾好行李,连夜换了客栈。徐彦此行寄放在瑞仙楼的物件甚多,一时不便挪动,只能先住着,待天亮后再做打算。
店里的伙计正卖力地收拾,洗的洗,擦的擦,连掌柜的都亲自动手帮他整理好房间,然后苦兮兮地向他赔礼道:“哎呀徐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换谁也想不到,在京都地界,天下脚下,竟然能发生如此惨烈的打杀事件。
阿墨从方才一进门就感觉心里毛毛的,嘀咕道:“咱们才离开几年,京都的治安竟差到这地步?”
闻言,掌柜的又是叹气。
徐彦问道:“官府那边怎么说?”
“这我就不清楚了,方才来了群官兵,二话不说就把尸体拉走了。”掌柜的皱眉道,“不过,这些黑衣刺客好像是冲着一名女子来的,好在靖安侯及时赶到,才将那些刺客尽数诛杀。”
说到此处,掌柜的脸上不禁浮起些许崇敬之意。
徐彦便没再往下问,转头看见桌上放着的东西,目光一滞,随即立马走过去将那东西拿起来仔细查看,看向掌柜的问道:“这块玉从哪来的?”
掌柜的见他手里拿着一条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圆玉,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光泽,“哦”了一声解释道:“这块玉是我方才从橱柜里捡到的,想着应是您的东西,便将其放在了桌上。”
徐彦当然清楚这不是他的东西。
至少现在不是。
他急切问道:“今夜有谁进过这个房间?”
掌柜的想了想道:“除了那些黑衣刺客……就只有被追杀的那个姑娘了。”
徐彦眼帘缓缓垂下,目光落在那块玉上。
小花仙,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