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靖安侯为何这样 > 25. 有缘无分
    “哦。”陆千仪忙放下碗,麻溜地走到他面前坐下,指尖从药瓶里蘸取一抹白色的药膏,开始认真地帮他上药。

    离得近了,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眸便越发清晰。

    明亮,柔和,又有股不易察觉的倔强。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莺千啭,树阴满地的午后。

    他住的院子冬暖夏凉,廊下有一块恰好迎风的空地,支上一张小榻,正适合小憩。可他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也不曾想过在此地设个休憩的床榻,反倒是那个要早起上学堂,每到下午脑袋就开始发昏的少女,经常上一刻还趴着石桌上笑咯咯地看着话本子,下一刻便身子一歪睡了过去,光是从凳子上摔下来就不下三次。

    有一回甚至磕破了手肘,魏寻便想到将屋里那张独榻拉出来,铺上凉席,置了块软枕,让她躺在上面看。

    可手举久了便会酸,一不小心砸在脸上又会疼。

    所以渐渐地,便演变成他坐在榻侧,手捧着话本,低声慢读给她听。读起市井闲情、江湖武打类的故事倒还算有些趣味,只管一页一页翻着念,基本读到三分一时便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可每当读到那些专讲男女之情的风月轶事时,他不免露出了几分嫌弃之色,无奈道:“你怎么连这种书都看?”

    少女眼睛都懒得睁开,隔着面纱嘟囔道:“这种书怎么了?多有意思啊!”

    魏寻草草翻过几页,瞧见上面写的什么面若云月的俊俏郎君、眉眼含情的温润书生,脸上的嫌弃之色更甚,直言道:“这书上写的男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往后若遇上这样的人,你可别被骗了。”

    少女脱口而出道:“放心吧,有伯瑜哥哥珠玉在前,这天底下的男人我是一个也瞧不上。”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肉麻,忙睁开双眸,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

    魏寻唇角缓缓勾起了笑,故意道:“说得好听,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指不定就把我忘了。”

    “不可能!”少女平躺望着廊顶,顿了片刻,缓缓眨眼道,“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伯瑜哥哥。”

    魏寻永远都记得,那一刻他的心情极好,少年情动犹如野火燎原般霎时堆满他枯荡的心灵,从而生出了久违的喜悦,可很快,长风吹过,乍喜还悲,另一股名为仇恨的巨浪又沉沉压了下来,将所有触手可及的幸福冲得一干二净。

    他想,只有待家仇得报,他才有资格去品味这般妙然心境。

    可他不曾想到,那样短暂的片刻欢喜,会成为往后三年里一遍又一遍触不可及的碎片。

    魏寻的目光倏地一颤,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忽然问道:“你当初为何会失忆?”

    陆千仪指尖微顿,看了他一眼道:“因为摔伤了脑袋。”

    若能伤到失忆这种程度,那伤势该多严重?

    魏寻视线落回她脸上,低声问:“现在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陆千仪不以为然道,“养了一些时日便好了,只是这些年为了恢复记忆没少喝药,我都快泡成药罐子了。”

    魏寻垂眼看着她不说话。

    察觉到他的低落,不知为何陆千仪下意识想逗逗他,于是把半边被泪水淌过的脸颊往他面前一凑,道:“不信你闻闻,我流出来的眼泪都是药味的。”

    这话多少有些夸张了,她原以为魏寻会一笑置之,没想到,魏寻闻言先是一顿,随后竟缓缓低下头来,用鼻尖去闻她脸上的味道。

    他的气息温凉又霸道,靠近时陆千仪感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地颤了一颤,微微低眸便看见他纤长的睫毛、英挺的鼻子,还有颜色薄淡的唇。

    明明是武将出身的坚毅之人,为何偏偏长了一张晴光映雪似的桃花脸呢?

    陆千仪突然想起那个梦,还有同样熟悉的气息,越想心跳便越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缥缈。

    魏寻倏地掀起眼帘,朝她的眼眸望去,淡声道:“嗯,的确是苦的。”

    目光交汇的瞬间,只见他的眼眸仿佛雨后的山湖,清亮又迷人,带着意犹未尽、似有若无的眷恋。

    陆千仪愣了一瞬,脸上迅速飞起红霞,慌忙挪开视线道:“你……你坐好。”

    坚持住,上完药就走!

    魏寻笑而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得逞之意,听话地坐直了身子。

    陆千仪暗自敛了敛心神,继续给他上药,凝露般清透的药膏一推即化,触感稀凉,可她指尖却是温热的,每一次轻按慢揉,都带着细碎的痒意。

    魏寻心底也一阵痒痒,接着方才的话题问道:“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想起来吗?”

    “想不起来。”陆千仪上完了药,自然而然地拿起帕子边擦手边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魏寻脸色微变:“什么叫忘了便忘了?”

    陆千仪解释道:“我从前总是执着于想起过去,为此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想想,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与其把精力花费在回忆过去,珍惜当下,将以后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最重重要的吧?”

    魏寻压着心绪,沉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你所放弃的记忆里,存在着重要的人呢?那些把你放在心上、苦苦等候你的人,若知道自己被你彻底遗忘,该是何等心情?”

    凭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说要放弃?

    陆千仪不知他为何较真起来,张了张嘴,思考了片刻才回答:“于我而言,曾经的重要之人应该就只有我的亲生父亲吧?可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便我想起来了,也没有机会再与他相聚,至于其他的人,应是些亲朋好友,能相识一场已是莫大的机缘,但人生聚散终有时,如今相忘于江湖,也只能算有缘无分,人之常情吧。”

    “有缘无分?人之常情?”魏寻隐忍道,“倘若被你忘掉的,是曾经深爱之人,你也不在乎吗?”

    “倘若是深爱之人,又岂会轻易忘记呢?”

    陆千仪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假设,“用心爱过的人,有关他的记忆肯定是刻骨铭心的,可我什么都没想起来,那证明要么压根就没有什么深爱之人,要么只是过眼云烟罢了,空想太多,也是徒劳。”

    说完,她还对着魏寻露出了个“我说得对吧”的表情。

    魏寻凝望着她久久没说话。

    陆千仪被他看得不自在,便想回明月居去待着,索性起身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看着办,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多谢你啦!”

    然后扬起欢快的脚步就往外走,不料,才走了两步,就被魏寻一把拉住手臂。

    “还有事吗?”

    陆千仪不解地看向他。

    魏寻垂着眼,眸色变得沉沉如蔼,语气也沉冷了几分:“你明明是可以想起来的,为何不愿再想?”

    陆千仪怔愣道:“我想起什么了?”

    “昨天晚上,你明明就想起来了。”

    陆千仪一脸茫然,只觉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传来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如此清晰。

    不等她回答,魏寻自顾自接着说道:“如今有我作保,长公主已轻易不会找上门来,你在侯府乃至整个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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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可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会再限制你的自由,就连我也不曾拘着你做些什么,日子这般安稳无忧,唯一要做的,不过是找回遗失的过往,有何不愿?”

    陆千仪看着他,眉心渐渐拧紧:“这和你有关系吗?”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魏寻收留自己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可单从和他相处的这几日来看,她宁愿相信自己只是想多了。

    他们互相索取,暂时扮演未婚夫妻,仅此而已。

    可此刻,陆千仪却深切觉得,自己仿佛早已置身于一张大网。

    而魏寻便是撒网之人。

    明明他的话里没有一个字威逼强迫,甚至他在说这番话时,仍是坐在原处,仿佛只是用一种略带不解的语气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可陆千仪能感觉到那张大网在朝着她慢慢收紧,一点一点挤占她立足的空间。

    “你以为魏寻对你就别无所求吗?”

    母亲的话犹在耳边。

    魏寻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道:“如今你是我的人,这些当然和我有关系。”

    陆千仪几乎肯定了猜测。

    她不得不好奇,这个男人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或许答案就在她遗忘的记忆里。

    可她不愿去想,无论是回忆过去还是思考未来,脑子里那一团团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着的迷雾,来来回回折磨了她三年,实在令她疲倦不已,所以她宁愿就此割舍。

    反正三个月后她就会离开京都。

    往事随风,她亦要向前看。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看着办!”

    陆千仪起初还竭力维持冷静,攥紧了手指想从他手中抽离出来,可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掌,却毫无放松之意,激得她内心也起了几分恼怒,睁大微红的眼,对他道,“放开我!”

    魏寻力道极大,那只攥着她的手几乎纹丝不动,可他却仿佛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做一般,眼神却隐约有了几分执拗,从下而上地凝望她:“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想起过去。”

    “我不要!”陆千仪被激起了逆反的心理,瞪视他道,“我的事凭什么由你来决定?抢亲如此、定亲也如此,如今连我的思想都要受你的控制吗?”

    “如果我说是呢?”

    魏寻突然站了起来,明显的身高差距带来极强烈的压迫感,顿时让陆千仪有些六神无主。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陌生,仿佛原本伪装极好的猛兽撕开了温雅的表面,开始露出了他的爪牙,缓缓靠近猎物,“如果我一定要你想起来呢?”

    陆千仪害怕他这副模样。

    如果此前温和的表象是假的,她也宁愿只面对那个假象。

    魏寻一字一句对她道:“我不知道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可我告诉你,这个世上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你是谁?从何处来?你的亲人、你的朋友是死是活,身在何处?若你不记得这些,那你的人生注定要任由旁人捏造控制!若连陆千仪这三个字都是假的,你甘心就这样做一个无心无魄任人提线的木偶吗?”

    “你说够了没有!”

    大抵这世间所有的真话都太过残酷,即便是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都免不了被一层又一层锐利的荆棘刺痛,更不用说当真话从旁人嘴里毫不留情地吐露出来,听者不但无法平静接受,甚至会因那剧烈的刺痛而竖起浑身的防御。

    陆千仪奋力甩开他的手,心底没由来地涌上了一阵恐惧,边往后退边戒备地盯着他道:“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她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