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京都多少人都只道这位徐公子放弃了侯府尊荣,自甘沦为商贾末流,却不知这太湖一带,乃天下丝锦、茶叶、瓷器集散之地,漕运通达,贸易极盛,可谓是遍地富商啊!便是个铜钱掉在地上,转个圈都能镀层银出来,人家徐公子毕竟打小就出生在贵族世家,凭借超前的眼界和格局,先是以茶瓷生意起家,短短两年便成了运河边上数一数二的富商,这几年转投湖丝生意,从桑田收茧到织坊贩运,整条生意链尽在手中,名下商行不尽其数,虽说他行事向来低调,但江南早有富商传言,徐公子的家财加起来怕是富可敌国了。”
“这么厉害啊!”
“……”
堂内低声讨论徐彦的声音此起彼伏。
门外,贴身小厮阿墨正盯着随行的仆从将车上的物件一一卸下,仔细叮嘱道:“当心点,别磕坏了。”
徐彦则在掌柜的招呼下,不急不缓地进了客栈,目不斜视直接往楼上走去。
楼下看客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看了过去,只见这位传说中出身不凡,富甲一方的徐公子生得一副温雅柔和的少年面容,五官清润端正,眉宇间似有若无地带着几分忧郁,让本就清冷的气质更添疏离,若光看外貌和气度,着实是十分标准的世家贵相,只是举手投足间,又显露出几分莫测的沉敛城府,直叫人望而生叹。
如此仪表堂堂,气韵无双,任谁也想无法将他同那一身铜臭的商贾联想到一块去。
这时便有人问了:“那他既然走了,为何如今又回来了?”
以掌柜的这副殷勤姿态,若说徐彦是因为在外头混得不好才回了京都,那是不大可能的。
上茶的伙计插嘴道:“那是因为徐老夫人七十大寿在即,徐公子特地回来给她老人家过寿。”
众人于是道:难怪了!
眼看着徐彦上了楼,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重物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
伙计连忙跑出去看。
原来是门口卸箱笼的仆从和挑着一担活鱼的渔老头撞在了一起。
两个鱼筐和用料上乘的箱子都翻倒在地,鱼儿在地上扑腾乱跳溅起一滩水渍,更麻烦的是,泛着腥味的水有一大半都洒在了箱子表面。
渔老头自知惹了祸,不停地鞠躬赔罪。
阿墨也顾不上追责,慌忙用袖子擦去箱子表面的水渍后,迅速打开盖子查看了一番,眉头紧拧道:“完了,这可是要给老夫人的寿礼啊!”
*
雍王府。
后花园的莲池碧波荡漾,池中的锦鲤悠哉地来回游动,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沈崇修立在池边,朝着水面缓缓撒入鱼食,成群的鱼儿霎时聚拢,争相抢食,溅起大片水花。
沈崇修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身后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名唤莫岚,一身劲装打扮,束发利落,神色淡漠无波。
沈崇修突然问道:“上回让你查的那名义女,查得如何?”
莫岚声线清冷沉稳:“王爷恕罪,长公主将此人藏得极其隐秘,属下只查到她的确是长公主收养的一介孤女,名叫陆千仪,至于她从何处来,生身父母是谁,暂未查到。”
“收养孤女?沈凝何时有闲情做起善事……”
沈崇修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锐利,似乎想起了什么,“陆千仪?”
他回头看向莫岚,“本王记得当年被贬到江南去的那个御前侍读,也姓陆?”
莫岚道:“不错。”
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沈崇修又问:“可有查到靖安侯是如何认识她的?”
莫岚思索道:“听闻陆千仪一直深居简出,靖安侯之所以会认识她,应是上回为了……”她话音陡然一顿,看了眼沈崇修的脸色,续道,“为了抓捕刺客闯入长公主府,两人这才相识。”
果然,提起刺客之事,沈崇修的脸色沉了沉。
稍顿片刻,他缓缓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冷锐:“想个稳妥的法子,把人给本王带过来,仔细查一查她的底细,切记,莫要惊动靖安侯。”
*
陆千仪和薛慕妍乘着马车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正街。
自打来了京都,这是她第一回能光明正大地出来逛街,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一路上挑起车帘这瞧瞧那看看,兴致极高。
薛慕妍可无心欣赏什么街景,坐在她身旁仔仔细细地问清楚了魏寻劫亲和定亲之事,确认陆千仪没吃什么亏,这才放下心来。
她虽有心再问些细节,可想到陆千仪难得出来玩,这会心情正好,唯恐打听太多搅了她的兴致。
于是薛慕妍提议去锦云庄挑点布料定做衣裳,再去香月楼置办些胭脂水粉和香料,到了饭点再去醉香楼点一桌好菜。
陆千仪想也不想统统应好。
锦云庄乃是京都第一绸缎庄,开在正街最显赫的位置。
刚走进大门,一股淡淡的绫罗香混着上好丝线的温润气息便扑面而来,目之所及,成匹的名贵绸缎、各色绫罗整整齐齐摆放在木架上,往来的贵客轻轻抬手翻看一二,上面绣的金线银线便随光流转,熠熠生辉。
陆千仪看得眼睛都亮了。
掌柜的看她们二人虽有些眼生,但稍一打量薛慕妍的打扮,便立马知道来者不是一般的贵客,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殷勤地招呼道:“二位贵客看点什么?”
薛慕妍的目光从店内陈设的布匹上一扫而过,对着掌柜的说道:“把你们店里新到的料子都拿出来瞧瞧。”
“好嘞,请随我来。”
掌柜的前脚刚领她们上了楼,徐彦主仆俩后脚便进了店。
阿墨垮着张脸边走边道:“公子,那匹缂丝百寿祥云锦乃是千金难求的孤品,京都这些绸缎庄怕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徐彦不紧不慢道:“我记得锦云庄上个月从江南购入一匹云鹤织金的妆花缎,若能购得此物做替代,想必祖母也会喜欢。”
“云鹤织金的妆花缎……”阿墨想了想道,“这不是从我们商行买走的那匹吗?”
妆花缎乃是富贵人家争相追捧的稀世缎料,价格本就高昂,千里迢迢送到京都,那价格不知道要翻多少番,现在买回来,那不纯属倒贴钱吗?
店里的伙计迎上前来,热情道:“二位客官里面请!”
徐彦开门见山:“我想见你们掌柜的。”
二楼雅间,紫檀长案上平铺着一匹烟紫云鹤织金妆花缎,天光透过菱花窗落在缎面上,金丝银线随光影流转,云鹤振翅似要破锦而出,雅致又贵气。
掌柜的亲自介绍:“二位小姐可别小瞧这块料子,这可是江南织造府专供内廷的贡料,光一匹就要耗费三月有余,二位再看看这云鹤身上的金丝银线,用的都是上品,整个京都只有我们锦云庄才有此等极品。”
薛慕妍甚是满意:“不错,拿来做件披风正合适。”
陆千仪指尖轻抚过顺滑莹润的缎面,不由喟叹道:“这一匹得多少钱啊?”
掌柜的答道:“一口价八百两。”
“夺少?”陆千仪由于过于震惊,声调都陡然变了,“就这一匹布,八百两?”
掌柜的耐心解释道:“妆花缎以云锦为底,织艺繁杂,价格本身就会偏高些。”
这也太高了吧!
难不成京都的物价都这么高吗?
她原以为魏寻府上花几万两做一面窗户已是奢靡,没想到现在连匹薄薄的绸缎都这么贵。
叫她花一百两买两套成衣她都不一定舍得,花八百两买块布料,谁爱买谁买。
薛慕妍到底还是心疼陆千仪的钱,于是道:“姐姐难得碰上喜欢的,这次就由我来买单了。”
陆千仪忙拦住她:“说好的我请客,怎么能反倒让你来破费呢?”
罢了罢了,反正身上也带了足够的钱,要是能砍点价,咬咬牙买下来图个开心也不是不行。
陆千仪想着正欲张嘴,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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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店里的伙计跑上楼来,对着掌柜的说道:“掌柜的,楼下来了位客人,指定要买新到的那匹云鹤织金妆花缎。”
眼下陆千仪尚未付钱,又恰好多来了个买家,掌柜的眼珠子一转,便想着将客人请上来,一来可以促使陆千仪痛快结账,二来开店做生意的,谁不是图赚得越多越好?说不定可以趁机再把价格往上抬一抬。
想着,掌柜的便有些犹豫地看向陆千仪二人:“这……可如何是好?”
薛慕妍一副“看什么看”的表情,傲娇道:“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这匹布是我们先看上的。”
“就是!”陆千仪果然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竞争的压力,彻底打消了讨价还价的念头,把心一横道,“结账。”
“姑娘且慢。”
一道清沉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音色干净又有种淡淡的真诚。
陆千仪和薛慕妍不由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来的是一个肤色白皙,长相清俊的贵公子,眉眼淡泊平静,唇角含着一丝极浅的礼节性的微笑,乍一看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模样,可小臂上又用银纹束带将宽大的袖子收拢起来,露出了几分不同于世家公子的干练。
薛慕妍不禁暗自思忖,这是谁家的少年郎,她怎么没见过?
徐彦目光原本只是淡淡从她们二人脸上扫过,可当目光落在陆千仪脸上的瞬间,挂在脸上的浅笑蓦地凝住,眼底猝不及防泛起的愕然,让那双清润的瞳孔都跟着轻轻颤动。
怔愣片刻,他声色恍惚道:“小花仙?”
阿墨没听清他说的,他只知道跟了徐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用这般难以自持的眼神看向某人。
一瞬不移,仿佛有万千情绪都在眼底翻涌,错愕、茫然还有一丝不可置信的柔软。
陆千仪见他站在原地失神许久,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是要买这匹云鹤织金缎的客人?”
徐彦骤然回神,忙收回目光掩去眼底那容易令人误会的浓烈悸动,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温雅平和的模样,只是眸中还藏着一丝未能散去的恍惚,声音平缓道:“家中祖母寿宴在即,在下有意求购此布作为寿礼,若姑娘愿意割爱,在下愿以三倍市价相购,还望姑娘成全。”
三倍?两千四百两?
“愿意!”陆千仪脸上都笑开花了,“当然愿意!”
薛慕妍拉过她低声道:“难得碰上喜欢的东西,怎么能就这样拱手让人呢?”
“不。”陆千仪语重心长道,“钱才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
站在原地把别人家的东西转手一卖就能净赚几千两,上哪找这种买卖?
她爽快地掏出银钱付了账,随后小心地将展开的缎子叠了回去,捧至徐彦面前,很是大方的模样:“公子孝心可嘉,出手阔绰,你的祖母定然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徐彦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抬手从她手里接过东西,谦和道:“多谢姑娘吉言。”
阿墨也很爽快地点清了两千四百两的银票,朝着徐彦确认过眼神,颇为恭敬地将钱递给了陆千仪。
一旁的掌柜看着陆千仪手里那沓厚厚的银票,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顿时心头一梗,急得直拍大腿,暗道:大意了!
陆千仪心情大好,拉着薛慕妍便要出去大吃一顿。
徐彦看着她擦肩而过的身影,心头一紧,终是鼓起勇气开口叫住了她,语气斟酌道:“恕在下失礼,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陆千仪见他神色恳切,只当此人是个颇重礼数的,该不是还想着要另外答谢她?于是眉眼一弯,语气轻快地回答:“举手之劳而已,公子不必记在心上。”
说罢,她略一颔首,便牵着薛慕妍迈步下楼,全然没留意到身后之人异样的神情。
阿墨接过他手上的布匹,不由得疑惑道:“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徐彦缓缓收回视线,怅然若失:“这位姑娘长得很像我年少时的一个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