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中途只起身倒过一次水。

    当他敲击到第三板块的“征地补偿阻力化解”时,他特意停下重写了两遍。这里面浸透了基层最血淋淋的利益剥削,没有人比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腿被打断又房子被拆的他,更清楚这潭水底下的王八长什么样了。

    深夜十一点半,键盘声戛然而止。

    光标在屏幕末尾静静闪烁。

    一万两千四百字宏文,一气呵成。

    他从头到尾校对了最后一遍,修改了两处引用注解的小瑕疵,并在收尾页增添了一段极具煽动性的“下一步政企攻坚建议书”。

    按下保存键。

    安全拔出U盘。

    他整个后背重重砸向柔软的真皮电竞椅,双手抱头。

    连续高强度高压输出五个小时,颈椎绷得发僵。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小镇。

    整条主街死一般寂静,连个酒鬼的影子都看不见。昏黄的路灯拖拽着孤独的光斑。

    手机突兀地响了。

    母亲。

    “阳子,睡死没?”

    “没呢。咋了?”

    “明早有没有空?”

    “什么事?”

    “你二婶给你寻摸了个好对象。县人民医院骨科的,正经铁饭碗。人家那条件打着灯都难找。明天你去医院瞧你爸的时候,顺道给见见。”

    “妈,我不需要相亲。”

    “啥叫不需要?!你跟那个小李扯黄都多久了?你预备一辈子在城里就着老干妈搓泡面凄凉过日子?”

    “我早就不吃泡面了。”

    “少扯犊子!明天必须去!见个面又不让你当天领证。你二婶连微信都跟人家推好了。你要是敢放水,你让二婶以后在村里脸往哪搁?”

    林阳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他在脑海中快速盘点了一下自己现阶段“错综复杂”的感情债。

    陈少洁:前任市长大人的遗孀。智囊兼高级床伴。城南绝版别墅。

    张媛爱:在逃副市长的白月光。疯狂迷恋他的顶级交际花。正拼命给他铺设副镇长大路。

    楚雪茹:省厅大佬的心肝宝贝。刚刚一吻定情的正牌女友。

    常婉芸:邻家香软嫂子。昨晚在房间坦诚相见的温存对象。刚安插进酒店高层。

    祝星晚:高中苦情初恋。今天下午在玉米梗边刚刚忍痛拒绝他。

    现在……还要再塞进来一个。

    县医院的相亲软妹。

    “妈,行。我明天去挂个号顺带见见。”

    “对喽!小伙子敞亮点,听你二婶说那闺女长得水灵灵的。”

    “好好好。一定去。”

    “早点滚去睡,明天出门倒饬利索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林阳看着窗外的无边黑暗。

    扯起一丝充满复杂意味的苦笑。

    关灯,扑倒在那张巨大的席梦思上。

    柔软却不塌陷的床垫将他的疲惫完全托起。

    他闭上眼。

    明天的行程已经排满。

    去县医院。伺候老爹。见相亲相妹。将那份百万级报告砸到雷万山桌上。接陈少洁的指点。等楚雪茹的撒娇。抗张媛爱的施压。

    所有的牌,都在他的棋盘上开始疯狂转动。

    芳芳迟到了二十分钟。

    林阳和母亲已经在县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阵。白雪也站在旁边,神态局促。毕竟这门亲事是她姨妈牵的线,虽然她本人极不情愿来。

    芳芳到底的时候,是被她妈强行拽来的。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个子不高。上身穿着一件粉色紧身衣,胸前印着一排亮闪闪的劣质英文字母。下身是一条黑色贴腿裤,裤脚硬塞进了一双白色厚底运动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