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不让你回去?”

    “嗯。”

    “因为那四十万债务?”

    “四十万加利滚利,现在已经六十多万了。我弟弟结婚那年家里拿不出彩礼,宋旭亮他爸就借给了我爸四十万。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抵押品。每次我挨了打想跑回家躲躲,我爸就会骂我,说人家是咱家的大恩人。”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把痛苦咀嚼了千百遍后剩下的那种干涩。

    “我跟宋旭亮结婚五年,他打我绝对不下一百次。每次打完,还要我向他道歉。他说女人挨打就是因为不听话,骨头贱。连他妈也理直气壮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她凄然抬起头看他,“我如果一走了之,我爸怎么办?六十多万的印子钱。我弟弟刚结了婚,孩子才两岁。我爸说如果我敢跑,宋家去闹着要账,他们整个家就得散了。”

    她再次低下头。

    “所以我不能走。”

    风吹过,玉米叶发出沙沙声浪。阳光穿透缝隙,在她灰扑扑的卫衣上映出零星亮斑。

    两人静默良久。

    “你跟宋旭亮,有孩子吗?”

    祝星晚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没有。”

    “五年了,没有要孩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足足半分钟。

    “结婚第一天晚上,他就动手打了我。”她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因为那天没见红。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干净。”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镇上药店买了长效避孕药。从那以后,我每天偷偷吃。”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玉米叶缝隙。

    “五年了,他根本不知道。他妈催了无数次,逼着我去看不孕不育,我都说去了去了,每次随便拿张假化验单糊弄过去。”

    “为什么这么做?”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林阳。

    “因为我不想给他这种人生孩子。”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变了质。之前的干涩是长时间被折磨出的麻木,而此刻的平静却是彻底绝望后自己选择的底线。异常清醒,异常坚决。

    “这是我这五年,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情了。”

    林阳怔怔看着她。

    阳光恰好落半边脸颊。三十岁的容颜,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清秀的模子,但眼角已添了几许沧桑细纹,嘴角线条比学生时代冷硬了许多。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冬天?”林阳忽然开口。

    祝星晚愣住了。

    “就是下过那场大雪的那天。晚自习突然停电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全班同学都兴奋地跑出操场打雪仗了。就你一个人没去。你坐在自己座位上,打着手电筒安静地看书。”

    林阳注视着她泛红的眼睛。

    “那晚我也没有去。我就坐在你旁边,偷偷写了一首诗。写完后,趁你不注意,塞进了你的课本里。”

    她慢慢低下头。

    “你还记得那首诗怎么写的吗?”

    “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似乎触碰到了心底冰封已久的某块伤疤。

    “窗外的雪落满了一整个世界。”林阳说出上半句。

    “但我只看见你翻书修长的手指。”她轻轻接出了下半句。

    玉米地里陷入一片死寂。

    风停了。连叶片沙沙声都消失无踪。

    林阳慢慢伸出手。

    他坚定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她的手远比楚雪茹粗糙,比陈少洁消瘦,比常婉芸冰凉。手指修长但关节处有些微微变形,指甲剪得很秃,甚至有几处开裂。这分明是一双被无止境的家务和暴力摧残了五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