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一愣:“周老板哪舍得让其他人见那娇娘一面呢!听说人一到仁心镇,便用小轿抬了,从侧门进的周宅。”
谢瑶真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道:“没人见过?那歌姬千里迢迢从中京来到仁心镇,连随行的仆从、车夫都没见过吗?”
“这个、这个……”伙计挠着头,困惑道,“也是,我们茶棚就离镇口不远,那天也没见过外来的车马停留来着……”
谢清微也觉出不对劲来,问谢瑶真道:“瑶真师姐,你是觉得,慕道友的失踪,也与这桩案子有关?”
茶棚中还有凡人,谢瑶真冲谢清微使了个眼色,竖起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谢清微自知失言,连忙闭嘴。
所幸谢清微声音不大,没其他人注意。
那灶旁添柴烧水的伙计蹲不住了,横插一嘴道:“我早就说了,那歌姬定是个妖精,害了姓周的就跑了!哎,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那周德栽在妖精身上,也不冤,就是太惨了些!”
“妖精?”公冶迟审慎地问道,“敢问这位小.兄弟,何以见得?”
提壶的伙计忙冲那烧水伙计使眼色:“客人面前,乱说什么呢!我们仁心镇太平得很,哪来什么妖精,你别是听说书的听多了。”
烧水的伙计不依了:
“若不是妖精干的,周德会是那样的死状?再说了,前几日东子来店里喝茶,你不是也听说了吗?周德抬那女人进府的前一晚,就遇到仙人了,仙人说他中了邪,要纳的根本不是人。谁知他不信,还将仙人赶走了。要我说,他这是自作孽。”
仙人?
谢瑶真四人都发现了蹊跷。
与周德的新妾同时出现在仁心镇的仙人,很可能就是追踪阴火鼎到此的慕元衡。
“这仁心镇当真卧虎藏龙,”秋玄度将茶碗在桌上轻轻一搁,向那伙计笑眯眯问道,“敢问这位伙计,你们可曾见过那仙人?仙人什么模样,我等也十分好奇呢。”
“这个……我也不知,我是听东子说的。”伙计道,“客官们要实在好奇,要不等下回东子来店里,我替客官们打听打听?他是周宅的杂役,只是这几日忙着府上的丧事,不常来。”
“不用劳烦了。”公冶迟站起来,在桌上留了些碎银。
他向三人传音道:“我们即刻动身,去周宅。”
……
周宅外悬着白幡。
当时,因周德死得突然,当天周家管事便去请了镇上的保甲长。保甲长一看死状如此骇人邪异,便去县衙递了状子,请来衙门的仵作验尸。
仵作查验时,见死者胸腔、腹腔全被打开,肠子不翼而飞,腹中黄水恶臭难闻,而房中不见凶器。
先前听说新妾逃了,仵作先入为主,以为那妾和外人合谋行凶,杀人潜逃。可今日一见,死者的身体大开,根本不像外力所致,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他身体内部生生将胸腹掰开似的。
凶手作案手法实难推测,为平生罕见。
仵作惊骇不已,认为周家冲撞了妖邪,不敢再查。
为了不引起恐慌,他便令周家人对外宣称周德为暴病而亡,将尸体草草烧了入葬,秘密请了阴阳先生来做了几场镇宅的法事。
但周家人口杂多,还是有好事者将消息传了出来。
谢瑶真一行人得知周德尸身已经不存,无法再勘验,便佩了隐身符,进入周宅打算一探究竟。
一番商讨,打算分开行动,将这三进的宅子上上下下查个清楚。
公冶迟道:“我观这宅子有些邪气,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三人应是,纷纷散开,各去探查。
这时已经入夜,阖府上下都已入睡。谢瑶真见马厩那边隐隐有火光,心生疑惑,便上前去,看见一名仆役打扮的人在悄悄烧纸,一边烧,一边哭哭啼啼地念叨:
“东子啊……你走好,我给你多些纸钱,到了那边放心花,千万别回来找兄弟们……”
谢瑶真心中一惊。
这“东子”难道就是白日里茶棚伙计提到的那个?怎么已经死了?
那烧纸的人哭道:“你别怨,你走得蹊跷,和老爷一样的死法。我们就算想给你收尸,夫人也不让啊……是夫人,夫人怕妖邪作祟,让我们赶紧给你烧了,扔乱葬岗里,你心里要是有怨,冤有头债有主,别挂念我们啊……”
那东子竟也和周德死状一样?
那烧纸的仆役哭了一会儿,趁没人发现,赶紧收拾了,进了马厩边的棚屋。谢瑶真以为他要休息了,却见不一会儿他又蒙着脸,从屋里鬼鬼祟祟地出来,往马厩东南角去。
他要做什么?
谢瑶真凑上前去,见他手中拿着把锄头,在东南角一株柳树下挖着什么。
一边挖,一边念叨:“嘿嘿,东子,我那天可看见了,老爷身死那晚,你趁乱从老爷卧房里偷了一个盒子出来。你埋那盒子时,一定没发现我吧。我可看见啦,月光下,金灿灿的,好多呢,好多金子……”
他一边挖,一边絮絮叨叨,仿佛陷入了魔怔,终于,泥土中现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子。他双眼放光,将它捧起来,嘿嘿傻笑,就要打开:“东子,你无福消受,这些身外之物就留给兄弟吧,兄弟一定给你烧多多的纸钱……”
“咔哒”一声,盒子被打开。
“不好!”
一阵冲天的诡异邪气弥散开,谢瑶真一剑刺出去,护身结界刚在那凡人身前撑开,就察觉那道诡邪的阴气已经从地底钻入那凡人体内。
谢瑶真这才看清,那盒子早就是个空盒,诡物脱壳,如虫子寻找寄生的宿体般,在那凡人体内乱窜,使他的肌肉和皮肤底下如生了活物,一鼓一鼓的。
谢瑶真连忙将剑收回来,念动金刚诀,调动全身真炁护身,又飞速将一张辟邪驱魔的符贴在那凡人脑门上,想将那诡物从凡人身体里逼出来。
那符非凡品,连结丹修士一击都能抵抗,此时却撼动不了那诡物半分。
凡人的四肢肿胀起来。他眼球暴突,张大嘴巴,喉头却只能挤出“嗬嗬”“嗬嗬”的声音。
谢瑶真知道这诡物自己对付不了,眼睁睁看着他的胸膛、肚腹接二连三破出大洞,一只、两只、三只黑气凝结成的手从中钻出,握着心肺肝肠,在谢瑶真面前摇摇舞动,像是在炫耀。
令人作呕的腥气灌满鼻腔。
谢瑶真连忙给公冶迟他们发去传讯,祭出一套北斗镇魔阵,要将那诡物困在这里。
她暗暗心惊。这凡人是救不了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诡物逃了。
下一瞬,那凡人果然倒地,腹流黄水,失了生气。
那黑气吞噬着凡人的内脏,很快便将他吃成一副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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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饱餐了一顿,便在北斗阵中左冲右突寻找出口,谢瑶真维持着阵法,感到十分吃力,额角冒出了汗。
那诡物一边撞击阵法结界,一边发出尖啸。它的叫声十分古怪,似男似女,似老似幼。
“小泥鳅!”
一声熟悉的喊声划过谢瑶真耳畔,她一惊,就见仇紫侠提着一杆长枪冲进来,喊道:“小泥鳅闪开,让我收拾它!”
“狗儿姐?你怎么在这儿?小心——”
仇紫侠出现突然,谢瑶真不可能让她涉险。仇紫侠不通阵法,却不知怎么踏进了北斗阵里,与那诡物打了个照面,眼看就要遭难。
谢瑶真一下乱了方寸,伸出手去要将仇紫侠从阵中提出来,手心忽传来一阵剧痛。
定睛一看,面前哪有什么仇紫侠,分明是一截裹着黑气的惨白指骨,如蠕虫般钻着她的掌心,已经钻出了一个小小的血洞。
谢瑶真吓得心胆惧飞,连忙将手收回来,运行真气想要将那诡异的指骨拔出,那指骨却越钻越深,已经有一段指节在她皮肤下鼓动了。
黑气的尖啸化作女子的咯咯娇笑,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异常骇人。
谢瑶真疼痛不已,心想,要是让这诡物完全钻进自己身体,怕是要落得和那些凡人一般下场。
与其那样,还不如趁来得及,断臂求生!
“揽月!”
她心一横,召出揽月就要朝自己的手削去。忽听身后传来秋玄度的惊叫:
“小师姐!”
一抹红色的身影闪过,秋玄度弹指封住谢瑶真手臂上几条经脉,令那指骨不能再进入血肉。他祭出一张谢瑶真看不出来头的符贴在她手背,那指骨便如烫到般剧烈震颤,疯狂地快速退了出去,“啪叽”一声摔在地上,挛缩成一团,不住地翻滚。
秋玄度立马将那张符从谢瑶真手背上揭下,念了止血的诀,又飞速在她嘴里塞了一颗凝气补血的丹药,看着她咽了下去。
他一手在她伤处施疗愈术,一手揽着她的腰腾至半空,落在房顶屋脊上,双眼紧张地望着她:“小师姐,你有没有事?”
“无事。”谢瑶真摇摇头,心有余悸,往向那诡异指骨的方向,“那东西呢?此时不镇压了它,恐怕它还会乱窜害人,防不胜防。”
“哼。”身后忽传来一把陌生的女声,“那诡物身负顶级媚功,你们也敢正面对上。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傻。”
“谁?”谢瑶真和秋玄度俱是一愣。
刚刚打斗了那么久,并未发现这里有个人。
只见月光下的屋脊上坐着个湖绿衣袍的女修,曲起一条腿,一手搭在膝上,乌发中掺了不少银丝,眼角、嘴角皆生皱纹,分明是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模样,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
谢瑶真看这女修也就筑基中期左右的修为,但年纪在自己之上,便斟酌着开口道:“不知这位前辈尊姓大名,难道知道刚刚那诡物的来历?”
谁知这女修皱起眉头,不满道:“什么前辈,你长幼不分?”
“啊?”谢瑶真一时愣住。
“我问你,你可是姓谢,太虚宗谢宗主的女儿?”
“正是。”谢瑶真忽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是……”
“慕元衡。”女修抬起她那饱经风霜的脸,随意冲谢瑶真拱了拱手,“见过谢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