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卿抬头。
便看到谢老太爷满眼慈爱又带着些许心疼的眼神。
就像小时候一样。
听到这样的话。
谢九卿不知怎么的。
心里反而更加酸楚了。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和风雨，看透了人性的复杂虚伪，就不会再为所谓的亲情所迷惑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
可是为什么。
被人关心就会想哭呢？
谢九卿心中自嘲一笑。
她也太矫情了。
默默接过那块帕子，谢九卿将眼泪擦干。
谢老太爷伸手想摸谢九卿的脑袋。
谢九卿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老太爷愣住了。
半晌，谢老太爷才苦笑一声：“你长大了”
“是我老糊涂了”
“走吧，再陪我这个老东西去田地里逛逛”
谢九卿也愣住了。
她看着谢老太爷好似佝偻了一些的脊背。
将刚刚生出来的抵触情绪压下。
不知道为什么。
谢老太爷要摸她的脑袋时，她心里居然觉得危险。
虽然这样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所以她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避开了那只手。
跟上谢老太爷的步伐，谢九卿问：“老道士，你难道不知道谢家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天天躲在院子里，有什么好待的，你的子孙后代都自相残杀了，你也不管管？”
谢老太爷的脚步没停。
听到谢九卿的话。
他也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年纪大了，能管多少呢？”
“这都是欠下的债，债不还完，理不清的……”
谢九卿盯着谢老太爷的背影。
眼神复杂。
她不经意间道：“老道士，谢家虽然败落了，你为何还要自己种粮食”
“这后山，看起来不像是经常有人去的地方呢”
谢老太爷笑了笑：“我喜静，不常让人来打扫”
“都是有空了，我自己慢慢扫，清净”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九卿的问题。
只说了路面为什么落叶这么多。
谢九卿闻言笑了笑：“那还真是不像你了”
她稀奇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屋里被你弄得乱糟糟的，你赶着我打扫的时候”
“我问你，你凭什么不扫”
“你说什么来着”
谢老太爷脚步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
很快，他便道：“时间太久了，有些记不清了”
谢九卿含笑道：“你说小兔崽子，多动动才能长得高呢！”
“我信以为真，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打扫，就为了多长高一点，这样庄子上的其他孩子看我牛高马大的，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但是我却忘了，我个子比同龄人矮上那么多，就算要打架我也打不过，并且我的至亲长辈可以纵容下人欺辱于我，我便是打赢了也只会迎来那些大人加倍的打压”
说到这里，谢九卿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
她都快忘了自己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如果不是老道士，她估计也长不到这么大。
但为什么。
他会是谢家人呢？
她的父母姐妹对她下毒手时，谢老太爷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谢老太爷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道：“不提以前了”
“就说现在吧”
“我知道你受了许多苦”
“谢家会补偿回来的”
如此避重就轻。
谢九卿看向谢老太爷的眼神凉了下来。
她说：“真的很可惜”
“老道士，你居然会是谢家人”
“如果你不是谢家人该有多好”
谢九卿说着。
停下了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了后山的半山腰上。
站在长满苔藓的石阶上，谢九卿扭头往下眺望。
能看到谢家宅院的大部分情景。
特别是……
谢九卿目光微凝。
大房内宅后院的景象。
谢凝霜的院子，和王氏的院子，门口大致活动了哪些人居然一目了然。
谢九卿忽的想到了什么。
她快步往山尖修建的凉亭上跑，谢老太爷被她远远的甩到了身后。
看到谢九卿急匆匆的背影。
谢老太爷那双慈爱的双目里迸射出一丝狠意。
嘴上却道：“慢些，小心摔了”
谢九卿站在凉亭里。
发现凉亭居然有两层。
站在一层，她居然看到了曾经被大火烧毁的偏院。
那里还没重新修好。
烧毁的房屋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整理的干净一些。
站在凉亭里，几乎将整个谢家全部收入眼中。
谢九卿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她的脸色有些寒，扭身上了二楼。
二楼看的就更清楚了。
谢九卿还在角落边的柱子与扶手贴合的缝隙处，看到了一片不经意间扯下来的衣服布料。
她捡起来仔细看了一眼。
是粗布葛衣，但这个颜色只有谢老太爷会穿。
哪怕府里的小厮婆子，也不会穿这个颜色的衣裳。
因为谢家有规矩，谢老太爷身份最高，他穿的衣裳颜色下人是不可以再穿的。
而且同样是粗布葛衣，谢老太爷的衣服就是要精细些，针脚都不一样。
身后的谢老太爷已经跟上来了。
他站在底下喊谢九卿：“在看什么？”
“下来吧，再走几步路就到地方了”
谢九卿回神，她看着那截布料面露嘲讽。
有些事不用问。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谢九卿将那截布料随手扔在地上。
转身下楼。
看到谢老太爷扛着的锄头，谢九卿道：“这都秋末了，你还拿锄头做什么”
“这个季节，应该是收割的好时机啊”
“锄头，明明是春耕会用到的东西”
谢老太爷闻言眼神不经意间在谢九卿身上扫视一圈。
最后慈和的笑了笑：“老糊涂了，连割麦子的镰刀都忘了拿，果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还记着要给麦子除除草呢，唉，老了，老了”
谢九卿看着谢老太爷在那里露出沧桑失落的表情。
她没有做声。
只问：“既然拿错了，那就放回去，重新拿一次吧”
谢老太爷却将锄头放在了一边。
朝谢九卿招手：“罢了”
“懒得多跑一趟了”
“孩子，来，跟老头子散散步，说说心里话”
“咱们爷孙，可好久没认真说过话了”
谢九卿看着这样的谢老太爷。
淡漠的开口：“老道士，我只问你一句”
“你告诉我”
“为什么，被放弃的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