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慕芝晴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感觉世界从未如此安静，仿佛一切物象都在瞬间撤走。
“阿婆腿脚不好，根本走不了多远，她还能走到哪去？”
她的双手紧紧按在陈小楠的肩膀上。
“就是……死了。”
他喉咙干涩得厉害，这四个字仿佛要将浑身的力气抽空。
“什么叫死了？
陈小楠低下头，他不敢面对慕芝晴那种将息未息的死灰般的目光，因为那样的目光他已经见过一次。
那是在慕芝晴母亲被活生生烧死那天，围观镇民们的目光中倒映着火，陈小楠站在人群中，和慕芝晴离得不远。
映在每个人眼中火越烧越旺，火海中的女人凄厉的哭骂声仿佛来自地狱，陈小楠不敢再看，生怕晚上回家做噩梦。
他转而看向不远处牵着阿婆手的慕芝晴。
她的眼里有火，却浇灭了光。
那一瞬间，陈小楠被一种莫大的恐惧笼罩。
他在恐惧什么？
恐惧自己恐怕做了一件不可原谅、不可挽回的错事，恐惧到不敢向慕芝晴坦白，因为他生怕自己最喜欢的芝晴姐从此恨上他。
陈小楠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他长大，成为一个男人，他再也不会让芝晴姐露出那种仿佛要溺死在悲伤里的目光。
“总之，芝晴姐，你先跟我回家看看吧。”
陈小楠拦在慕芝晴和宋城敖、林量生之间，眼中满是敌意：“外乡人，你们最好离芝晴姐远一点。”
“这是警告？”林量生饶有兴致起身：“小子，知道我是谁吗？”
堂堂世家子弟，还没人敢对他出言不逊，更何况对方只是个乡下小子——当然，宋城敖是个例外，但那也是他自己争取来的尊重。
林量生正要出手教训一番这出言不逊的小子，寡言少语的宋城敖抬手将他拦住。
林量生眼神微眯，心中隐隐不快。
一来陈小楠对他不敬在先，二来这是当着心爱的姑娘面前。
“怎么，你要拦我？”
宋城敖示意他看丢了魂一般的慕芝晴，平静开口道：“当下最要紧的事是先送慕姑娘下山。”
林量生闻言收敛起戾气，后知后觉眼下并非自己耍世家子弟威风的时候 ，不免有些悔然。
“慕姑娘别担心。”宋城敖语气平稳道：“凭我和林量生的脚力，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带你下山。”
慕芝晴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宋城敖在她身前蹲下，将后背露给她：“上来吧，我背着你能快些。”
慕芝晴迟疑片刻，目光下意识望向一旁的林量生，大抵是相较于宋城敖，她自以为和林量生更亲近。
又或是想到他的见识谈吐、有些油腔滑调的无耻并不让她感到讨厌。
背姑娘，尤其是一个年轻男子背一个年轻女子， 很难不叫旁人误会二者之间的关系。
与其与相对陌生的宋城敖一起被误会，她宁愿和林量生一起被误会。
话虽这么说，但一心想着阿婆的慕芝晴其实也没想太多，类似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林量生没有说话，但心里很不是滋味，堵得慌。
他的沉默很短暂，正如慕芝晴那些一闪而逝的想法，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他更多是想到自己阔绰的家世，昨天夜里和宋城敖的承诺。
“外乡人，不许你碰芝晴姐。”
陈小楠上前就要拦在宋城敖和慕芝晴之间。
林量生只觉得他聒噪，便将心中那一份烦闷化作一记手刀打在陈小楠后脖颈上。
陈小楠登时两眼一黑，在倒地之前被林量生挽住，不可避免地闻到对方身上的乡土味，不禁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扛在肩上。
“我带这小子。”林量生面朝下山方向，“宋城敖，慕芝晴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他脚底一蹬地，眨眼间飞奔出三丈远。
慕芝晴看着那道很快消失在山间小路的背影，最后一丝别扭也消失无踪，轻轻趴上了宋城敖后背。
“拜托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畔的风。
宋城敖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柔软与温度，压下心中那不合时宜的悸动，双手兜住她柔软的大腿根。
强风拂面，林木飞逝。
为了尽早赶下山，宋城敖有路不走，而是凭着矫健的身法，在灌木丛生的山坡间飞跃。
慕芝晴被吓得睁不开眼睛，每每睁眼都仿佛要撞上前方的林木，但哪怕闭上眼睛，那种一跃三丈远的滞空感仍将她吓得不轻，只好用双臂紧紧勒着宋城敖的脖颈。
慕芝晴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五感敏锐的宋城敖察觉。
“慕姑娘放心，我绝对会把你安全送下山。”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踏实，平稳得仿佛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嗯。”慕芝晴轻轻嗯了一声。
下了山，见到了远处的百川镇镇口，还有近处的林量生、陈小楠二人。
陈小楠刚醒，正弓着腰双手打在膝盖上呕吐不已，毕竟是被人一路扛着下山的，路上多有颠簸。
“慕姑娘，我们到了。”
宋城敖开口，呼哧带喘的声音中带着沙哑。
慕芝晴紧张得整个人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听到这话才从宋城敖身上下来。
林量生见宋城敖脸色发红，急促沉重的呼吸声，不解地问：“这么一小段山路还能把你累成这样？慕姑娘没那么重吧？”
慕芝晴看过去，目光落在宋城敖脖颈上两道手臂压出的勒痕，立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对……对不起，我刚刚太用力了。”
“没事。”宋城敖摇头，“我就背你到这吧，叫镇上的人看见了不好。”
在被特招进入临川灵武馆之前，宋城敖也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知道一个姑娘的清白名声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地方有多重要。
尤其是在百川镇这种对外乡人友好之余又十分戒备的地方。
慕芝晴在百川镇的处境很特殊，因为是本地姑娘和外乡人的孩子，宋城敖又是外乡人，若是叫镇上的人看见他背着慕芝晴……
不必想也知道，她的处境会变得很难。
“谢谢。”慕芝晴低声道谢，“你是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