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宋城敖突然开口。
林量生的后半句话被卡在喉咙里,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他满脸歉意地朝慕芝晴看去,见那双动人的眼中蓄着泪水,心中的歉意更甚。
慕芝晴似乎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中,继续自顾自继续说道:
“就算过几年阿婆不在了,我也可能已经嫁人了,外面世界的男人全是骗子,我只能嫁给当地人。”
“成了亲,生了娃,有了牵挂,外面的世界再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这里,林量生再次忍不住插嘴:“我们就是外面世界来的人啊,你看我和宋城敖哪里像骗子了?”
慕芝晴抬头,用一种严肃认真语气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骗子,但骗子不会把‘我是骗子’写在脸上。”
“镇上的很多姑娘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被外面世界的男人欺骗,失了清白。”
“最后那些男人提起裤子,走了就再也没回来,直到这时,那些被闹大了肚子的姑娘才清醒过来,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只是为了得到她们的身子而编织出来的谎言。”
慕芝晴想起什么,清澈的眼睛被泪水填满。
“最后,那些蠢姑娘只能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把孩子带大。”
林量生有些不服气道:“外面世界的男人又不都是那样,这些话又是你阿婆告诉你的吧?她只是为了你不被外面世界的男人骗才这么说,未必就是真的。”
对于百川镇的人来说,他也是外来者。
林量生并不希望自己被慕芝晴以偏概全,当做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进而影响到两人关系发展的可能性。
“才不是阿婆说的!”慕芝晴吸了吸鼻子,攥着拳头红着眼反驳,“是娘亲告诉我的,我就是这样被娘亲带大的。”
此言一出,林量生和宋城敖都沉默了。
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一件事——之前受邀在慕芝晴家里吃饭,并未看到她的母亲,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阿婆。
慕芝晴的话音里带上了哭腔:
“小时候娘亲还在世,她告诉我说爹爹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能读诗书、识文断字,在外跑商,做大生意。离开前,他答应母亲等挣了大钱,就会来接我们进城。”
“我很自豪,觉得自己的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伙伴们的爹爹要么是屠户、要么是木匠、搓澡师傅。”
“伙伴们刚开始很羡慕我,哭着回家抱怨自己的爹爹为什么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可后来,他们一个个都不理我了,每个人都说不愿和我玩。”
“我以为他们是羡慕我有个好爹,他们没有,所以不愿意带我一起玩,可事情根本就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们说我爹就是个大骗子,骗了我娘的身子,后来跑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
“那些等将来挣了钱,就接我和娘亲进城的话,都是谎话。”
“他们说我爹是大骗子,我是大骗子的女儿,那我就是小骗子,所以我之前才会骗他们说我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说到这里时,慕芝晴抱紧了膝盖:“因为我是小骗子,所以他们都不带我玩。”
“镇上的小孩说我是小骗子,镇上的大人说我娘亲不自尊自爱,丢了百川镇的脸,早晚有一天要把我们母女俩赶出去。”
“我很伤心,哭着跑回去问娘亲,爹爹是不是个大骗子?”慕芝晴抽噎,“娘亲说,等爹爹回来,带着我们进城,尽管让他们羡慕去吧。”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娘亲口中的爹爹一直没回来,爹爹果然是个大骗子。”
“我和娘亲只能挤在镇上没人要的破房子里,吃糠咽菜,因为怕被人戳脊梁骨,经常好几天都不敢出门。”
“后来娘亲病了,镇上没人愿意卖药给她,都盼着她死。”
“我每天偷溜上山挖药,煮给娘亲喝,她的病也不见好。有时候被其他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发现,他们就抢走我采的草药,扔到地上一人踩一脚。”
“还有人想扒了我的衣裳,脱了我的裤子,还好娘及时出现,拿着刀子发了疯,砍伤砍死了好几个人。”
听到这里,林两生和宋城敖感到一阵恶寒,眼中也更多了份对慕芝晴的同情。
“那一天娘对我格外的好,给我讲了外面世界是什么样的,告诉我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我问娘亲她去过外面的世界吗?她说她从小就想去,后来遇见了爹,爹答应带她去,于是她就一直等,可爹一直没回来,她的身子病垮了,再也等不动了。”
“后来娘把我送到阿婆家,阿婆是娘亲的娘亲,但从娘亲不听阿婆的话,执意要和爹爹在一起之后,阿婆就不要娘亲了。”
“爹说过会给娘亲一个家,可爹让娘亲没了家。”
“那天娘亲给阿婆磕了好几个头,头都磕破了,血流的满头都是,阿婆才肯收下我。”
“后来被娘亲砍死砍伤的孩子爹娘找上门了,他们把娘亲按在地上,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把娘打了个半死,然后将她绑上了堆满柴火的木桩。”
“一把火扔下去,早没了力气的娘亲突然有了力气,在火海里痛骂爹爹是个负心汉。”
“我抱着阿婆,阿婆抱着我,我们都哭了。”
慕芝晴讲完了娘亲的故事、自己的身世,但她止不住自己的哭声。
那双令林量生和宋城敖着迷的眼睛里只剩下破碎。
慕芝晴泪汪汪地看着两人说:
“你们救了我的命,救了那群蠢羊的命,我很感谢你们,也很相信你们。所以你们能不能不要骗我?我真的会相信。”
宋城敖一脸严肃道:“慕姑娘,我永远不会骗你。”
林量生也答应道:“我也不会。”
宋城敖同情这个姑娘,喜欢这个姑娘,林量生也同情这个姑娘,喜欢这个姑娘,他们对眼前这个姑娘许下的承诺也一模一样。
但唯一不同的是,林量生的心里更多了份苦涩。
他知道自己和慕芝晴永远没有可能。
因为他是林家子嗣,临川当地的名门望族,家族里绝不可能让他娶一个体无灵窍、浑身土气的村姑。
哪怕她的眼睛再美,性格再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