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芝晴。
一个从小在百川镇上长大的姑娘。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没出过远门，去过临川城这样的大城，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帮阿婆上山放羊时，她最常去的地方是一个能俯瞰整个百川镇，眺望山外青山的山坡的大石头上。
那附近有成片的青草，阿婆的羊在吃草时，她就在那块大石头上哼着歌、望着远山，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时间一长，歌声停了，眼皮沉了，她便被山间的清风慢悠悠吹倒，在石床般的大石头上睡上一下午。
有时日落黄昏，吃饱了肚子的山羊回到她身边围成一圈，其中一只轻吐舌头，舔湿她白嫩嫩的脸蛋。
她醒了，望着山脚下家家户户灶房烟囱升起的袅袅炊烟，起身掸了掸屁股，赶着羊下山去，回家正好赶上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的阿婆做的晚饭。
有时候山羊忘了她，在头羊的率领下自己下山回家去了。
慕芝晴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继续睡着。
直到凉飕飕的晚风吹得她缩了缩身子。
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觉得身下的床又冷又硬、蚊虫叮得她手上、腿上痒、身上好像还没盖被子。
于是她就醒了。
看着周围黑茫茫一片，只有山脚下的百川镇灯火通明。
慕芝晴已经不是第一次睡过头，但却是第一次睡到这么晚，天上的星星都亮了。
下山的路笼罩在一片黑漆漆的林子里，小时候她总缠着阿婆给她讲一些真实性无从考究却吓人的志怪奇闻。
其中听得最多的，便是百川山脉中有一种山鬼专吃放羊娃。
若是有谁家放羊娃在天黑前没下山，第二天上山的人便只能找到被吃剩的骨头。
阿婆常以这个故事告诫慕芝晴，不管羊吃没吃饱，天黑之前都必须下山，她每次听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恐惧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很难再压制下去，慕芝晴拼命摇晃脑袋，越是在心里叫自己不许想那吃人的鬼怪，阿婆那张罩在烛光里，顶着一张枯老如树皮的面庞给她讲鬼故事的细节就越是清晰。
慕芝晴被自己急哭、吓哭，朝着山脚下的百川镇大喊：“阿婆，阿婆！”
山脚下的百川镇灯火通明依旧，正如山里黑漆漆一片依旧。
“臭山羊、烂山羊！亏我天天带你们上山吃最新鲜的草，回家了也不知道叫我一声，留我一个人在山上。”慕芝晴哭红着眼骂：“等明天我死了，阿婆腿脚不好，看以后还有谁带你们进山。”
“等明天阿婆见了我，我就只剩一堆骨头了，她叫我我听不见，我叫她她听不见。
“阿婆年纪大了进不了山，放不动羊，到时候把你们这群蠢羊全卖了，变成羊杂汤、烤全羊、羊肉串……通通给我陪葬。来年今日，好多给我烧些金元宝、银元宝。”
“你们这群蠢羊，害死了我，也害死了自己，以后这山上最新鲜的草，只能让给别家羊吃了。”
“但愿别家的羊没那么蠢，别家的放羊娃天黑之前就下山，别家没有个腿脚不利索的阿婆。”
慕芝晴揉了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一想到自己要做个饿死鬼，心里又委屈又凄苦。
“要是我叫山鬼放我下山去，它能答应吗？定是不能的吧，山鬼也怕饿肚子。”
“那若是我叫山鬼放我下山去，等我吃完阿婆做的饭再回来，它能答应吗？”
慕芝晴不确定道：“应该能吧？”
周围安静得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她只有自说自话转移注意才能不那么害怕。
“我吃得饱了，死后就不用做饿死鬼，山鬼吃了我就更饱了，山鬼吃得更饱了，再碰上其他天黑之前没下山的放羊娃就不会再吃了。”
慕芝晴悲伤而坚定地点头：
“就这么定了，等山鬼来了，我就跟它这么商量。”
她又转念一想：“可要是它不答应，生怕我下了山就不回来，不肯送我下山，那我还是得做饿死鬼。”
泪水模糊了慕芝晴的视线，便在这一片朦胧中，黑暗中亮起两只大眼睛。
“山……山鬼来了。”
慕芝晴被吓得双腿发软，只能坐在大石头上眼睁睁看着山鬼靠近。
直到山鬼的眼睛凑近到她眼前，眼中黄灿的精光刺得她快要睁不开眼，眼泪止不住地流。
便在这时，山鬼说话了。
前后两句话的声音不一样，但满心恐惧的慕芝晴并未注意到。
“小村姑，你叫慕芝晴？”
“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走不动的奶奶？”
慕芝晴生怕自己被山鬼恐怖的样子吓到，怕山鬼被她的反应激怒，便在被山鬼的目光刺得睁不开眼后紧紧闭上了眼睛，带着压抑的哭腔回答道：
“是……是。”
慕芝晴想起阿婆曾经说过，山鬼在吃放羊娃之前会确认一遍对方的身份，免得吃错了人。
因为山鬼有自己的规矩，只吃不听话的放羊娃。
“跟我走吧。”
慕芝晴感到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拽起，她吓得六神无主，脑海中满是山鬼居住在阴森洞穴中，洞穴一角堆满了吃得只剩骨头堆成小山的放牛娃。
“山……山鬼大人。”慕芝晴噗通一声跪下，依旧闭着眼，“我有一事相求。”
“山鬼？”
林量生与宋城敖面面相觑，但见慕芝晴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只当她是一个人在山里受了惊，有些语无伦次。
为了不再刺激到她，牵着她手的林量生顺着她的话问：“什么事？”
“阿婆在家做好了饭等我，我不想做个饿死鬼，山鬼大人你能先送我下山吗？等我回家吃完饭再回来让你吃了我。”
“我……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慕芝晴补充道：“等我吃饱了回来，你再吃了我，你也能吃得更饱。”
林量生和宋城敖都沉默下来，二人目光短暂交流，虽一言不发，但都从彼此的肢体语言与眼神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林量生手指着脑袋转了转：这小村姑八成脑子有问题，本少爷玉树临风，哪里长得像山鬼吗？
宋城敖中食二指微曲，指向自己的眼睛：你没见她一直闭着眼睛，应该是个瞎子。来之前没听人说过啊。
林量生摆摆手：算了管他的，人找到了就行，带下山去吧。
宋城敖点头，他将提灯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搀扶着慕芝晴的胳膊。
“跟紧了，我们送你下山。”
直到此刻，慕芝晴才注意到山鬼的声音有两个，并且并不恐怖，听起来倒像是她的同龄人。
但既然是山鬼，有些非常手段倒也正常，说不定还会化作人形呢。
慕芝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将注意力放在山鬼口中的“我们”二字上，感受着两只被牵着的胳膊，心想：
“原来有两个山鬼，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定不够它们两个吃，难怪它们这么轻易就答应要放我回家去，让我吃饱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