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九眉心一跳:“为什么?”
刚活动完筋骨的他呼吸还略显沉重带喘,不解的语气中隐隐裹挟着一股怒意。
他本以为至少会获得公孙楚就的认可与夸赞,没曾想等来的却是这么莫名其妙的要求。
公孙九攥紧了拳头,直勾勾的目光与公孙楚就相撞:“小夫子是我凭本事换来的,没有半分虚假,我凭什么把它辞了?”
公孙楚就没有过多解释,满脸严肃,沉声道:“照做就是,我是你爹,还能害你不成?”
在公孙楚就眼里公孙九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智都尚不成熟,过早知道自己所背负的血海深仇有弊无利,甚至可能在府上的钱家灵武卫面前露出马脚。
以公孙九展现出的天赋,再这么张扬高调下去,哪怕此地远离青川,也迟早会引起钱家本家的注意。
孩子心性的公孙九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需藏锋于鞘的道理。
钱百万生性多疑,到时候那老狐狸免不了要对公孙九试探一番,若是一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公孙楚就只感到一阵后怕。
“你不仅要辞去小夫子, 以后在灵武馆更要低调做人,需刻苦习武修身,但日后绝不能拔尖。”
公孙楚就进一步补充道。
“既然你是在甲等班……”他顿了顿,觉得公孙九在甲等班还是太高调,但降次至乙丙丁等班又怕夫子教得不好,这甲等班必须得继续待。
权衡之下,公孙楚就最后一句话概之:
“不做魁首,不争上流,不保中流,只许做微末。”
微末,也就是倒数第一的意思。
公孙九作为临川灵武馆数百名同期武道学子中断层第一的小夫子,备受夫子们的喜爱与重视,风头无几,已是馆内的风云人物。
然而公孙楚就却叫他放弃眼下风光,舍弃小夫子之位,自此庸庸碌碌。
倘若公孙九从一开始就是如宋慕晚一般的吊车尾,那叫他接受也就接受了,没什么大不了。
但如今历经两年半的磨砺,公孙九才从一众甲等生中脱颖而出,成为灵武馆众夫子一致认可的小夫子。
其中虽因天赋拔萃而没吃多少苦头,但好歹也是他一滴滴汗水换来的。
凭什么公孙楚就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否定掉自己两年半的努力?
如果他真这么做了,从天之骄子变成寻常灵武,夫子们对他的表现该有多失望,曾经钦佩他、羡慕他,以他为追逐目标的同窗,又该用何种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到时候,灵武馆内他该受到多少非议,他还能挺直腰板做人吗?
公孙九不敢往下继续想,只觉得公孙楚就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公孙楚就这番在他看来没有道理的言论彻底点燃了公孙九心中的怒火,他吼道:“不可能!”
“小夫子之位是我凭自己的本事争来的,没有半分虚假,我凭什么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弃?光是放弃还不够,你还要我做吊车尾。”
公孙九气笑了。
“这世上有谁家爹娘不盼着自家孩子出人头地,你这当爹的怎么就不盼着点我好?”
“爹,你还是我亲爹吗?”他质问。
此话一说出口,公孙楚就、周温娴、冬梅三人都齐刷刷变了脸色,也幸亏夜色替他们做了一层遮掩,若是在白天公孙九定能看出三人脸色在此刻煞白如纸。
“九儿!不得无礼。”周温娴难得一脸严肃地走上前训斥,“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爹。”
“娘!”公孙九攥紧拳头,瞪直了眼,“难道我说错了吗?馆里的每一个人都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但如果我真这么做了,夫子会怎么看我,我的同窗会怎么看我?”
他恶狠狠看向公孙楚就:“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我被所有人看不起?”
公孙楚就要求他从高高在上的小夫子,变成不起眼的微末之流, 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不亚于从云端跌落凡尘。
公孙九又怎能答应?
怒火灼烧在五脏六腑,当真让他有了种气得七窍生烟的感觉,他那双再夜里漆亮依旧的眼珠,泛着对公孙楚就仇恨的目光。
“少爷……”冬梅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懂了。”公孙九看着公孙楚就突然开口,身上的怒意更甚,“因为你怕。”
公孙楚就眉心一跳,什么都没说。
公孙九想到灵武馆内的几名钱家子弟,饱含怒意的脸上挂上一抹凛然的笑。
“你怕我抢了那几个钱家子弟的风头,怕他们回去之后在钱家老爷面前吹耳旁风,碍了你给钱家作狗腿子的路!”
“九儿!不得胡说。”周温娴语气严厉。
怒火中烧的公孙九权当没听见,继续冲公孙楚就冷冷道:“你只是个凡人,没那个本事跟钱家摆谱,只能跟在钱家屁股后面捡他们吃剩的骨头。”
“你自己做狗腿子还不够,还要拉上我一起。”公孙九眼神中充满了对公孙楚就的失望,“狗腿子终究只是狗腿子,又怎么能抢了主人的风头呢?”
他自以为已经看透了公孙楚就要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但他不接受!
公孙九没有屈居人下的习惯,更何况他还是公认的武道天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爹,你想给钱家当一辈子狗腿子我没意见,因为你的能力就摆在那里,但你想拉着我一起跪下,不可能!”
“怪不得全青川的人都说你卖友求荣,猪狗不如!”
便在这时,一道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响起。
“啪!”
似乎只是一瞬,又好像久久回荡在演武场上。周温娴并拢成掌的手还没有放下,“不许这么跟你爹说话。”
公孙九缓缓抬手,抚着被打得火辣辣疼,疼到发麻的半张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娘,你打我?”
长这么大,周温娴对他很是溺爱。
就算是公孙九平日里做错了什么事,大多也是口头训斥为主,即便是动手打,也只是做做样子,打在身上只舍得用半分力,又隔着衣服,公孙九只当是挠痒痒。
但为了表现出自己诚恳认错的态度,他还是会装出一副疼得上蹿下跳、龇牙咧嘴的模样,一边大喊“娘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之类。
但这次这一巴掌不一样,周温娴是真的发了火,真的狠下手去打。
“少爷。”冬梅蹙眉走上前来,也劝道:“不要生老爷的气了,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曾经的小冬梅有很多事情不理解,但如今她已经长成了个大姑娘,作为方家灭门惨案唯三的幸存者,她逃出了青川却从未逃出那场噩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孙楚就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