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当年那件事,公孙楚就在自家夫人面前向来没有什么心理优势,周氏又常惯着公孙九,加上在青川时,公孙楚就经常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公孙九向来对他没什么敬畏之心。
这会儿见公孙楚就没再说他,公孙九立马来到窗边,掀起车帷向外望。
雪漫漫,鹅毛大。
宽阔的街道覆上了一层雪。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不过百米便超百家,此刻店铺的青瓦也戴上了一顶白帽,偶见行人匆匆过,几辆马车在风雪中左右交错。
因为这场不知下了多久的初冬的雪,预想中临川城街头繁荣、吆喝叫卖、人流如织的场景并未出现。
但初来乍到,公孙九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在雪幕中油亮亮。
风雪倒灌进温暖如春,焚着香炉的车内。
“咳咳……”冷暖交织之间,身弱体虚的周温娴不住掩帕轻咳。
“夫人。”冬梅轻轻给她顺背,好看的眉眼轻蹙,冲公孙九不客气道:“还不快把车帷关上,夫人要是病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哦。”公孙九乖乖照做。
他虽生性顽劣好动,时常闹得周温娴头疼,但也最体恤自己这体弱多病的娘亲。
公孙楚就和冬梅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当年娘亲为了生下他落下了病根,这么多年过去身子一直不见好,每逢冷寒必染风寒。
公孙九回到周温娴身边,亲昵地在她怀里拱了拱。
“我没事。”
周温娴止住咳嗽,露出温婉安宁的笑,一只温暖的手在他脑袋上轻揉。
公孙楚就在临川城东置办了一处三进宅院,虽不比青川的公孙府气派,但生在素净淡雅,倒也正合适周氏养病。
过去六年间,青川的许大夫不止一次亲自上门给周氏看病,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说她是心病成疾,心疾不解,虚病难治。
但正如周温娴曾经所说,良药再苦口也难治心病。
尽管她将冬梅、公孙九都看做是自己的孩子,但对于亲骨肉的死她却始终无法释怀,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她对那未满月的孩子的思念和悲伤,就像一场浇灌在心头淅淅沥沥的小雨,永远不会停。
周温娴自己都记不清了,有多少次自己透过公孙九调皮的背影,想从他身上看到那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
无间历三八四六年。
十二月寒冬,临川漫飞雪,风声冷刺骨。
一辆装潢华丽,与本地灵武世家的马车相比又显得有些寒酸的马车缓缓停在临川灵武馆大门前。
车上有四人:公孙楚就、公孙九、周温娴、冬梅。
今天是公孙九入学临川灵武馆的日子,公孙楚就难得抽出空来相送。
“刚才交代你的都记住了吗?”下车前,公孙楚就表情肃穆朝公孙九确认道。
“记是记住了,但我还是不明白。”年仅六岁的公孙九蹙眉道:“我为什么非得隐藏我的天赋灵通?”
公孙楚就的语气冷硬:“照做就是,我是你爹,还能害了你不成?”
公孙九没有再跟他犟嘴,只是眼神中的不满溢于言表,他不知道公孙楚就和周氏之间发生过什么,以至于周氏从不给公孙楚就好脸色看。
因为周氏的原因,公孙九对公孙楚就也亲近不起来,父子二人鲜少交流。
如今离别在即,公孙楚就仍是这冷言冷语的态度,公孙九心中更加忿忿,一股不顺畅的气堵在胸口。
“娘,冬梅姐,那我走了。”
周温娴帮他理了理貂毛风氅歪斜的领口,眼里已经蓄满泪水,“等你下个月回来,娘给你亲自下厨。”
公孙九点头,将平日里自己最爱吃的菜提前点了一遍。
“少爷,这些糖糕你拿去吃,吃完了我再给你送。”冬梅拿出自己亲手做的糖花糕,一边抹着眼泪。
“别哭了冬梅姐,哭湿了我的糖糕,咸乎乎的我还怎么吃?”
公孙九语气一贯的刁蛮,伸手替冬梅擦了泪,便将她手里的精致而微微沉甸的提盒接过手。
习武修身非一日之功,最重要的就是静心。
所以无间界的绝大部分灵武馆都是对外封闭的,临川灵武馆自然也不例外,每月只有两天可自由外出
“走了。”
公孙九毫不留恋下了马车。
站在雪地里,临川灵武馆十丈高的大门前,他似有所感地回头。
马车上,冬梅将车帷掀起一角,方寸大的车窗里她和周温娴不舍地看着他。
公孙九听着那轻微刺耳的咳嗽声,朝窗边的冬梅道:“还不快把车帷关上,要是我娘感冒了看本少爷怎么收拾你!”
“回去吧,天冷。”公孙九朝她们摆摆手,“我也进去了。”转身便朝临川灵武馆的大门内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白雪就会多一道点滴凹痕,像一件被滴湿的白衣,蓬松的洁白变得沉重灰白。
待他走出一段距离,公孙九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跟公孙楚就道别。
他回过头,隔着口中吐出的白雾、漫天纷纷扬扬的雪往门外看,那辆马车早已不在。
公孙九不禁自嘲一笑,后知后觉不辞而别正是那个男人一贯的风格,匆匆回家,又匆匆离家。
打记事起就总是这样,他早就习惯了。
早些时候,周温娴难得向公孙楚就开口,上演的却不是冰释前嫌夫妻情深似往,两人因为公孙九在厅房大吵了一架。
也并非是公孙九闯了祸,公孙楚就要执行家法,周温娴护子心切之类,而是两人在一件事上的观念起了冲突。
周温娴以为,眼下天寒地冻,等开春了再将公孙九送到临川灵武馆也不迟。
公孙楚就则坚持早送一天是一天,天再冷也冻不死人,灵武者不是凡人,娇生惯养到最后只会害了他,迟早会死在劫界里。
周温娴扇了公孙楚就一巴掌,眼里的愤怒溢于言表。
作为母亲,尤其是一位失去了自己亲生孩子的母亲,杀人凶手在她面前说她的另一个孩子将来会死这种话,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但在这一巴掌之后,周温娴一想到那种不堪设想的可能,也只能默然回屋,替公孙九多收拾几件厚实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