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历三八四六年,深秋。
钱家府邸,家主书房内,一人坐,两人站。
坐着那人满脸横肉,身体如一座千斤肉山,站着的两人模样长得相似,一眼看上去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跟了他这么久,都跟我说说公孙楚就这人怎么样?”钱百万问道。
钱七钱八相视一眼,照例由做哥哥的钱七上前一步先答:“论及敛财,那公孙确实有几分手段,做门客倒是屈才了。”
“嗯。”公孙楚就点头,转而看向钱八。
钱八开口道:“公孙为人狠辣精明,且不念旧情,越是熟人他就宰得越狠。”
“那你们觉得,我任命公孙楚就为临川大总管,如何?”钱百万笑眯眯问,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可!”钱八立马站出来反对,“公孙楚就背信弃义在前,不念旧情在后。山高路远,待他到了临川,对老爷你又有几分真心?怕不会吃里扒外。”
“我倒是觉得让公孙楚就去临川不错。”钱七插话。
“哥。”钱八诧异回头看他。
钱七示意他稍安勿躁,思忖着开口,“公孙楚就这人虽不念旧情,但凡事时刻把握分寸,敛财的刀子割得人肉疼又不至于彻底翻脸。”
“更何况……”
钱七说到这顿了顿,观察着钱百万的脸色,继续道:“公孙楚就的名声在青川已经臭不可闻,连带着钱家也跟着脸上无光。”
“与其让他继续待在青川,倒不如让他去临川去,既为钱家开疆拓土,又能平息青川城内的舆论,挽回钱家的名声。”
钱百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照你说的办。”
……
晚间,清风微凉。
青川城中的唯一的九层楼阁——醉花楼,此时灯火通明,窗间隐隐能见莺歌燕舞,三里外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热闹。
九楼,摘星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公孙,你跟我几年了?”钱百万举着酒杯,搭着公孙楚就的肩膀问。
“回大人,六年。”公孙楚就恭敬道。
“六年啊,也不短了。”钱百万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这些年,青川城有多少人骂你,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是真心替我办事。”
“来,我敬你一杯。”钱百万举杯。
“大人言重了。”公孙楚就的态度依旧恭敬,手中酒杯低过钱百万轻轻一碰,“公孙能有今日,全凭大人当时收留,于我更有救命之恩,当以泉相报。”
“所谓骂名,不过蝼蚁嗡嗡,不听便没有。”
“青川太小,如今我钱家贵为铂金家族,又怎能蜗居于此一辈子,你说是还是不是?”
来了。
公孙楚就心里一咯噔,恭敬地把头埋得更低,心跳加快。
“是。”他干净利落答道。
“临川是个好地方,我打算在临川开设商号,将钱家的生意带过去些。”
钱百万抿了一口美人醉,混白的酒液泛着微酸的乳香。
“可那边家族势力复杂,不知对外来客是什么态度,我需要一个人去给我探探风口。”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公孙楚就。
“公孙,你意下如何?”
公孙楚就心头一喜,知道机会来了,却显得有些犹豫。
“这……”
钱百万亲自给他筛酒,公孙楚就惶恐扶杯,默默听着。
“清水镇那事你干得不错,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公孙有何顾虑,但讲无妨。”
“临川相距青川三百里,来去便需要一月,难解相思之苦啊。”公孙楚就说:“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慈母多败儿’,夫人周氏对孩子颇为宠溺,我这一走,只怕那孩子非得闯出祸事来。”
“周氏体弱,生那孩子就要了半条命,又赶上当初方家……”话到此处,公孙楚就略过不讲,“她担忧我安危,自此落下了病根,不能生育,我就这么一个儿,就指着他日后成才。”
公孙楚就心系妻儿,否则当初也不会出卖那记不起名字的门客和方家小公子。
钱百万听着公孙楚就这话没有半分怀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何难?不过是多几个家眷而已,钱家的马车装得下。”
钱百万笑眯眯问:“公孙,你意下如何啊?”
公孙楚就激动落泪,二话不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掷地有声道:“公孙,愿为钱家……不,”他纠正:“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钱百万拍腿开怀大笑,眼睛眯成的缝彻底消失,不忘纠正道:“是为钱家。”
“是。”公孙楚就应道。
夜深,装潢华贵的马车停到公孙府门前。
小厮搀扶着醉醺醺的公孙楚就下了马车,公孙楚就摇摇晃晃,打了个酒嗝后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要为钱家效忠。
待到进了府,外面的马蹄声渐远,公孙楚就半醉半醒,一双眼冒着精光。
次日上午,公孙府上。
以往饭桌上的热闹不复,气氛莫名压抑,桌边的四人只剩下筷子和碗碟偶尔碰撞的声音。
只因今天的餐桌上除了周温娴、公孙九和冬梅三人外,多了个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公孙楚就。
周温娴挑完鱼刺,将一块鲜嫩的鱼肉一分为二,一筷夹给公孙九,一筷夹给冬梅。
至于公孙楚就,她一个眼神都不给。
席间,公孙楚就放下碗筷,开口道:“这几日收拾收拾行李,以后就不在青川待了。”
坐在对面的周温娴停下筷子,给了坐在她身侧的冬梅一个隐晦的眼神。
“为什么?”冬梅抬起头问。
“对啊,为什么?”公孙九嘴边沾着饭粒,够不着地的小腿晃荡。
“钱家准备进驻临川城,钱家主叫我去做大总管,先一步去探探风头。”公孙楚就已经习惯了冬梅作为周温娴的传话筒,“他答应我可以带上家眷。”
周温娴伸手拿掉公孙九嘴边的饭粒,开口道:“再漏饭我把你嘴巴缝起来。”
公孙九哼哼两声,见冬梅桌前也有几粒米饭,他特意伸手指了指:“娘,你看冬梅姐也漏饭,你要缝也得先缝她的。”
冬梅瞪了他一眼,气恼地在桌底下掐了公孙九腰肢的软肉一把。
公孙楚就望着三人亲近自然的相处方式,不禁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怅然。这六年来他一直在为钱家做事,始终没能和周温娴修复关系,公孙九也对他十分生分。
公孙楚就敦厚的脸上挤出笑容,对公孙九道:
“等到了临川,你就该到灵武馆习武修身了。”
三日后,几辆马车驶出青川城。
一路上,除了没心没肺的公孙九咋咋呼呼,车上的公孙楚就、周温娴、冬梅三人紧绷的心神都油然舒松。
至少在离开青川的这一瞬间,他们心中各自的阴影都被冲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