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九在摇摇欲坠的枝干上走走停停，揪得树下的冬梅心紧。
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扫过每一寸摇曳的绿荫，很快摘下几颗，蹭着衣服擦干净了才扔到冬梅跟前。
“嘿嘿，吃吧。”公孙九坐在树上，眼亮如点漆，笑得真诚。
冬梅将信将疑啃了一口，好看的细眉蹙得更深，更好看了，看着就像个白嫩嫩的小苦瓜脸，树上的公孙九看得心里乐呵。
“呸呸呸。”冬梅吐了吐发涩的舌头，幽怨的语气中带着恼怒：“少爷你骗我。”
“不应该啊。”公孙九疑惑地挠头，“冬梅姐你要不尝尝别的？”
冬梅见他的样子不像是作假，又从地上捡起一颗，合在掌心揉了揉擦了擦，再次一口咬下。
整齐的贝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这回还不等她嚼几口就酸得她直吐出来。
“哈哈哈！又上当了。”
树上的公孙九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他终于暴露出了自己顽劣的孩子天性。
冬梅起红了脸：“少爷你……！”她将手中只咬了一小口的桃子砸向公孙九，倒也没用几分真力气。
公孙九侧身一躲，身体在这一瞬间失衡：“诶呀！”一声惊叫，他整个人侧身头朝下坠去。
“少爷！”
冬梅心头一慌，被吓得僵在原地，下意识闭紧了眼。
嘎吱……
胳膊粗的枝干发出令人牙酸的摇摇欲坠声。
嘎吱……嘎吱……
枝干发出的声音渐渐变小，始终没听到坠地声的冬梅睁开眼，吓得登时瞪大了汪亮清澈的眼。
公孙九就倒挂在她眼前，双腿盘着枝干，脸上还挂着自信从容的笑，哪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明摆着就是故意吓唬冬梅。
“少爷你想吓死我啊。”冬梅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少爷我可是半个灵武者，哪能那么容易受伤。”公孙九不以为意，他时年五岁，体内灵窍还在发育中，体质却早已和凡人拉开相当一段距离，五感也比常人敏锐得多。
便在这时，他耳廓微微一动，听见一道熟悉的脚步声正从里屋走向后院。
公孙九眼咕噜一转，恶向胆边生，倒挂着冲冬梅露出一张稚嫩的坏笑：“冬梅姐，你也不想我娘知道你差点害得我摔下树吧？”
冬梅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又想干什么？”
“我想……”公孙九凑近她小巧玲珑的耳朵，一只手搭着悄声说了什么。
冬梅的脸色变了又变，斩钉截铁道：“不行！夫人会生气的。”
“那算了，等会儿娘亲来了，我就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她。”公孙九摊了摊手，“到时候你可惨咯。”
冬梅捏紧拳头，继而一松：“好吧，只有这一次。”
见她答应，公孙九满意地笑了，腰腹发力向上一荡，又回到了迎春桃上坐稳。
不多时，周氏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院里，放眼一望便将目光落在迎春桃一角的二人身上，不紧不慢地走来。
趁此间隙，公孙九也没闲着，又摘了几颗桃后，正好赶在周温娴到来前下了树。
“娘，你看我给你摘的桃，今年咱家的桃老甜了。”公孙九说谎不打草稿，偏偏眼神是那么的真诚，神态是那么的自然，让人下意识就想相信他。
周温娴轻轻责备一句：“不洗就吃，也不怕吃坏肚子。”
“嘿嘿。”公孙九笑了笑，将手里的桃递给她，“哎呀娘，哪有这么容易吃坏肚子，我和冬梅姐都尝了好几个了。”
“真的很甜，不信你问冬梅姐。”
周温娴看了眼冬梅，就见她目光有些躲闪地点了点头，公孙九却觉得这样还不够，给她递来个桃子。
冬梅一愣，先前说好的可没这一步，她后知后觉自己又被小少爷摆了一道。
但眼下为了把戏演全，冬梅也只有顺了他的心意，面不改色将那酸涩难嚼的青桃吃了个干净，还要昧着良心说：
“迎春小青桃，真甜！”
“既然你们俩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尝尝。”周温娴两指夹起一颗，吃了一口就皱紧了眉。
“哈哈哈，娘亲你上当咯。”公孙九兴奋地跑开，边跑还不忘甩锅道：“要怪就怪冬梅姐，她是我的同谋。”
“少爷……”
冬梅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自家少爷给卖了。
凭着对周温娴的敬意和发自内心的愧疚，她可没胆子逃跑，只能像个挨训的鹌鹑缩了缩脖子，弱弱喊一声夫人。
周温娴却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望着公孙九跑远的身影，脸上反而挂着淡淡的笑容。
“九儿那孩子真是越长大越顽皮了。”她的声音颇有些感慨，“明明小时候是个不哭不吵也不闹的性子。”
冬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像小尾巴似的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冬梅姐”的小少爷，如今也开始会对她恶作剧。
虽然冬梅并不在意，但她知道公孙九并不是周氏的亲儿子，生怕他的顽劣会引起周温娴的嫌隙。
“夫人不喜欢少爷这样吗？”冬梅问。
周温娴摇了摇头，揉了揉冬梅的脑袋，尽管冬梅已经算是个小姑娘家了，但在她眼里仍然是没长大的小豆芽。
小孩子的心思很多很单纯，大人的心思也很多但复杂，因为大人曾经是小孩。
冬梅心里在想什么，几年相处下来，周温娴早已能猜个十之八九，她温声道：“自己一口奶喂大的孩子，哪能不喜欢？冬梅，你也是我的孩子。”
失去了生育能力，并不等于无法成为一名母亲。无论是公孙九还是冬梅，周温娴都格外地亲，因为他们都是苦命的人，两个没了爹娘，一个没了儿。
苦命的人凑到一起，抱团取暖，就是一个家，一家人。
“夫人。”冬梅鼻尖一酸，“我以后再也不跟着少爷骗你了。”
“为了骗我，你俩也是有心了。”
周温娴望着几颗青葱的迎春桃笑了笑，这迎春桃是当初她和公孙楚就成婚后一起种下，一天天看着它们长大。
结出果来就摘下来你一口我一口，以回味当初两人的相遇，虽味道青涩但两个人心里却很甜。
但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二人再也没有这般恩爱夫妻的兴致。
所以公孙九为周温娴摘来的迎春桃，她又怎会不知它的又酸又涩呢？
只是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孩子亲手摘来的，周温娴便从这份酸涩中感到淡淡的甘甜，哪怕公孙九跑远了都在久久回甘。
周温娴看着今年青葱的迎春桃，已经在等待明年青葱的迎春桃。
明年，迎春桃的果会长得更大、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