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者清不再等冯总的回复了。
对话框停在三天前。冯总没再说话,大概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不过,幸好违约金的事一次也没提——反正赔不赔都是对方一句话的事,也许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
她起身去厨房拿了杯酸奶,靠在窗边慢慢喝完,看着窗外清朗的天,发了一会儿呆。
酸奶见底的时候,决心也定了。
不管冯总给不给机会,她都打算把“霸总讨厌霸总”的创意写成剧本,至于能不能卖出去,已经无所谓了。
这个周末,许者清去昭昭家的超市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站在收银台旁边,陪昭昭唠嗑。
昭昭家的超市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够一个人推车。她一个人看店,不肯请人,说请人还得做饭一起吃,特别麻烦。许者清知道她就是抠,也不戳破,没事就来坐坐。
收银台后面架着几块监控屏幕,昭昭坐在那儿,眼睛在各个画面之间跳,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你敢信,我们这儿居然有小偷。我大好中华,居然有小偷!”
“抓到了吗?”
“没有。装了摄像头也不一定抓得到,但摆在那儿,好歹让贼心里咯噔一下。”
许者清笑了笑,没接话,在货架之间随意踱了两步。
临走前,她从货架上拿了几包盐,放到台面上。
昭昭瞟了一眼:“拿走,不用付。”
“不走收银系统,你的账对不上。”
“你这个人就是太规矩,到时候用鼠标一点,直接平了。”昭昭不情不愿地扫了码,“买盐干什么?”
“泡杨梅、洗草莓、去水垢、刷牙——”
“行了行了。”昭昭伸手在面前一挡,“我是个女企业家,家务活,我没有必要参加。”
许者清被她逗笑,转头看向门外。超市门口人来人往,客流不断。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在这儿支个摊子,让路过的人帮忙出点子呢?
一个人想不出来,一百个人总能有一个像样的吧?俗话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么。
她当笑话随口提了一句。
昭昭却坐直了身体。“简单。门口放张桌子,贴个二维码,再让我弟做个AI小程序,他最近特别会这个玩意。”
“人家凭什么免费帮你出主意?”
“给奖品啊。”昭昭一拍桌子站起来,“用盐。”
“……用盐?”
“我爸和我弟让人坑了,对方拿盐抵债。仓库里的盐垒到天花板,够我们家吃到孙子辈。”
许者清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盐不会过期,囤着也不坏,但全是死钱,还占仓库。正好,拿盐换创意。”
“谁会为了一包盐——”
“你刚才数了一大堆用处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者清被噎住了。她想说太麻烦了,算了。
但昭昭已经掏出手机,给弟弟发语音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许者清站在旁边,看着她张牙舞爪地安排一切。
算了。
有人替你张罗的感觉,确实不赖。
下一个周末,摊子支了起来。
昭昭把能叫的人都叫来了——她弟弟、弟弟的两个兄弟、徐甜美,还有被许者清通知来的苏迪桉。一群人围在超市门口,像要干一票大的。
门口撑起一张长桌,白布上写着:“灵感收集器,一扫一送盐。”旁边画了个笑脸和一个箭头。盐袋堆成小山。
路过的老人脚步明显慢了,盯着盐堆眼神放光。
许者清心里打鼓。老人能给出什么霸总点子?他们可能连霸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箭在弦上。
她硬着头皮上前引导。扫码,打字或语音输入,提交,领盐。每个手机号只能薅一次。
大爷大妈们排着队,表情认真得像参加考试。
“霸总是啥?”一个大爷问。
“就是……有钱的老板。”
“哦,那我一个月退休金过万,也算个霸总吧。”大爷点点头,低头写起来。
许者清没忍住笑了一下。
昭昭才不管点子质量,人多她就高兴。她站在桌边发盐,嘴也没闲着:“张阿姨您扫了没?不用懂,你随便写两句就行——”
几百块钱的盐换了一整天的热闹。有人领了盐不好意思,顺道进店买瓶水,昭昭的营业额翻了一番。她拍着大腿说亏了,早点想到就好了。
从早忙到晚。
晚上,许者清在烧烤摊订了个大桌。烤串一盘一盘上,啤酒一瓶一瓶开。
苏迪桉被灌了两杯,话开始变多,许者清一句一句的男闺蜜好姐妹称呼,似乎已经被接受。
吃了几口,许者清没有久留,她打包了份烧烤,先撤了。
回到超市,替下看店的昭昭弟弟的同学,往凳子上一坐,解开塑料袋,热气扑面。
风从门口溜进来,软绵绵的。发丝黏到嘴角,她用手拨开,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天。家乡和灯城一样,星星没几颗。
但就是觉得顺眼。
没过多久,昭昭满脸通红地晃进来,脚步飘着,嘴里还在哼歌。
“你回来是对的。”她一只手指着许者清,“在这块有福的地方,灵感肯定会来。你还会遇到有福的人——”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比如我。”
许者清笑得差点呛到。
昭昭拉她起来,自己坐回收银台:“快回去吧。后台发你了,登录就能导出。”
“太谢谢你了。”
“谢什么谢。”昭昭已经开始翻手机,“要不你当我弟媳妇?嫁给我弟弟?”
“你弟弟才十八岁。”
“那又怎样?成年了。弟弟比哥哥好,弟弟心疼姐姐。”
许者清笑着摇头,拎着没发完的盐往外走。
走出门口还能听见昭昭在后面喊:“考虑一下啊!一屋子的盐都给你备好了!”
她没回头,嘴角弯着走了半条街。
到家时屋里黑着,爸妈还没回来。她摸到玄关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换鞋,进厨房,从水壶里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半杯。
放下杯子,走进卧室,坐进那张粉色人体工学椅。
掏出手机,把数据导出来,同步到文档里。
粗略翻看一遍,摇了摇头,质量普遍不高。
继续往下滑动,看到一条较长的留言。旁人都是一两句话应付了事,唯独这条,工工整整写了一百多字。
内容如下:【有一个霸总之王。他一路过关斩将,吞并了所有霸总集团,坐上了最高的位置。权力的尽头是寂寞。他拥有了所有,便什么都不再需要。他开始觉得无聊,一种居高临下的、懒得看任何人一眼的无聊。他开始讨厌霸总。讨厌这个身份,讨厌这个宇宙里的一切。于是有一天他逃了出去。穿过宇宙的边缘,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排玩具,摆在货架上。】
许者清的手指停住了。
她将整份文档导入分析工具,输入指令:“严格筛选这些霸总灵感,提取有价值的关键词。不要迁就我的想法,不行的就直接否定。”
分析结果很快出来:【整体质量较差,唯独那段长文提及一个故事,包含一定隐喻。霸总既是权力象征,也是束缚。可以探讨霸总存在的意义。】
许者清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这个故事颇具哲理,但人物动机薄弱,戏剧冲突匮乏,根本撑不起一个剧集。
她想起后台可以查到提交者的微信号。找到那条记录,点开查看。
微信昵称显示“风一样的男子”。
这不是邬风吗?
许者清愣了一下,退出去翻了翻通讯录验证微信号,果然是他。
她坐直身体,打开微信对话框,【你不是在国外吗?霸总创意收集你怎么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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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对方回复:【哦,你说那个。朋友圈看到有人转,就试了一下。】
许者清没有继续问。
对话中断了一小会儿。
她又输入一行字:【你还记得那个光头的黄叔叔吗?】
邬风:【记得。】
许者清:【就是我们砸了他家玻璃那家。】
邬风:【对,就是他。】
许者清:【他今天看见我,还盯着我说当年砸玻璃的事。】
邬风:【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许者清:【他笑着说的,说当年知道是我砸的,说我这个小姑娘坏得很,做了事还不承认。】
许者清:【多亏你当年帮我认了,说是你砸的,谢谢。】
邬风:【不用。这个人虐猫,你不出手,我也想出手。】
许者清没再打字。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和他没那么熟。到这儿就该停了。
但手指已经打下了一行字:【你结婚了吗?】
对方秒回,【没有。你也没结吧?】
许者清:【没。】
邬风:【我现在还有点事。如果有新的想法,再发给你。】
许者清:【好。】
第二天早晨。
清晨的光斜切进客厅。
许者清刚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门上响起敲门声。
一打开,邬陈奕明晃晃地往里走。
“你来我家干什么?一早上的。”
他不回答,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
许者清跟过去,隔着桌子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吃早饭。”他抬眼,“我不会做,早上只吃了两个鸡蛋。”
“再说一遍?”
他垂下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不是想要霸总的点子吗?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就为这个?昨天的二维码,你不会自己扫?”
他顿了顿:“我怎么扫?那么多老人家在场,我混在里面,多丢人。”
许者清想想也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就说吧,你有什么想法……冰箱里有隔夜馒头,我帮你热一热。”
“肉包子的话,我考虑一下。”
她打开冰箱门,冷气漫出来:“猪肉的没有,只有牛肉的。”
邬陈奕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在晨光里停了很久,才挑眉道:“再加一个鸡蛋,一盒热牛奶。”
“你不是吃了两颗鸡蛋了嘛。”许者清摇头,从冰箱里取出食物,装盘,倒奶,推进微波炉。
他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忙活。有好几次,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时,看见他仍坐着,目光跟着她在厨房与餐桌之间移动。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止运转。
许者清拉开柜门,热气涌出。她把包子装进纸袋,递过去:“拿走吃吧。我看你就是来蹭饭的。你肯定没想法,有的话,早就说了。”
他接过袋子,低头笑了一声。
“嗯,你说得对。”
说完,又抬眼看她,刻意等了几秒。
她没再说别的。
邬陈奕又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记得通过我的好友。”他说,“我会发给你的,说话算话。”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许者清端着保温杯,坐到电脑前,把关于霸总题材的现有构思一字字敲出来,发送给姨妈。
过了很久,姨妈才回复。
葛颖超:【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不用再发给我了。】
许者清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姨妈可能很厌倦跟编剧相关的一切了吧!
她没有再打字。
又过了几分钟,新消息亮起。
葛颖超:【清清,对不起。我头脑一热把你带进来,却没能在旁边扶你一把。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助你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