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者清回家半个月,母亲葛莹强从邬家往家里拿东西,已经拿了不止三次。
三七粉、铁皮石斛、黄芪、党参还有各种口服液等等等等。
一盒盒中药补品从邬家往自家搬。当然她也送,送过去的也是这些,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许者清终于忍不住了。
“妈,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跟邬陈奕的妈妈关系这么好?”
葛莹强正弯腰拆一盒三七粉,动作停了一下。背脊弯着,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又收回目光。“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说你问那么多干嘛,又没花你的钱。”
“高中的时候我跟你说过,”许者清说,“他们刻薄邬陈奕的堂哥,就是那个邬风,搞些很恶心的事。我受不了这样的人,我觉得你也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呀。”
葛莹强把空纸盒压扁,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摇头:“有你说的这种事吗?我不记得了。”
说完,把柜门关上,回到了自己房间。
许者清跟过去。
母亲蹲在地上翻行李,从柜子里抽出一条丝巾,比了比,折好放进去。
她马上就要和姨妈葛颖超去景江住几个月。
“妈,你先和姨妈过去,我过几天就去看你们。抗抑郁的药就这样停了,你问过医生没有,可以吗?”
葛莹强没有抬眼,笑了一声。
“心脏在跳,五脏六腑能运转,这情绪上的问题,想通了就会好的。你姨妈坚持不吃药,我也不好说什么,你放心,有我在。”
许者清点点头。
窗外,夜色已经罩下来了。
她正想说天怎么黑得这么不像话,轰隆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妈,感觉要下大雨了?爸爸带伞了没有?”
葛莹强看了看行李箱里的衣服,皱了皱眉,拉过床边的矮凳坐下,把叠好的几件抽出来重新理了理边角,才开口。
“酒店没有伞?不用担心他。他现在在老同事开的酒楼当大堂经理,每天看见都是熟人……我一个退休的,羡慕死他了。”
许者清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母亲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嗡。
葛莹强似乎没听见。
许者清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跳着四个字:老狗狗许亮。
她接起来:“喂,爸。”
“爸在楼下,你下来接我。让你妈也来。”
许者清开的外放,声音很大,葛莹强听见了,没动,继续整理行李。
许者清拿了钥匙,一个人跑下楼。
老房子,六楼,没有电梯。她噔噔噔地踩下去。
推开楼道门,雨还没下。空气又闷又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黏腻得喘不过气。
她看见父亲许亮站在楼道口,用半边肩膀驮着一个人。那人比父亲高出大半个头,整个身体弯压在父亲身上,沉沉地往下坠,浑身酒气。
许者清认出了那张脸。
邬陈奕。
她怔了一瞬,大步走过去,把那只垂落的手臂接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爸,怎么回事?”
“喝多了。”许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酒店打烊了,不能放他一个人。跟他爸妈打了招呼,他们说先放咱们这儿歇会儿,马上过来接。”
“爸,我来吧,你都工作了一天了。”
“你行不行?他太重——”
“行。”
她把父亲肩上那只手臂接过来,搭在自己肩上,整个人沉下去接住了那份重量。
一脸疲惫的许亮,正好手机响了,他看了女儿一眼,没有继续争。
许者清没想到一个人能沉成这样。
一楼还好。到了二楼,他就开始往下坠。整具身体像一袋没骨头的沙包,每一级台阶都在往下滑。
她用肩膀顶上,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真重。真烦。
雨前的空气闷在楼道里,又潮又重。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汗黏在衣裳上,闷出一股潮意。
他的头毫无预兆地垂落。鼻尖蹭过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落在锁骨下方,一下,又一下,像羽毛扫过。
许者清的汗毛不禁竖了起来。
她忍着继续往上走。
艰难地到了三楼,男人的头忽然往旁边一歪,差点从她肩头滚落。许者清膝盖弯了一下,赶紧撑住扶手,整个人才稳住。
她咬咬牙,腾出一只手,在他腰侧狠狠一拧。
男人却没醒,甚至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你这是喝醉还是昏迷?”
许者清小声嘀咕,皱了下眉,只能继续。
楼道里此时只有脚步和喘息。老旧的感应灯用久了,这点声响不足以保持光亮,它暗了下去。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感变得清晰。身后男人的轮廓隐去了,只剩下呼吸和体温。
那张平日疏离冷硬的脸似乎也消失了,靠在她背后的,倒像是一只睡着的温顺的大猫咪。
许者清被这无端想法惊到。
她干咳一声。
灯应声而亮。
男人在在她颈窝里动了动,脸颊贴得更深,额头抵住她的下颌。
许者清重新掂了掂肩上的人,抬起头。
还剩下最后一段台阶,自家的那扇防盗门已经映入眼帘。
她提了一口气,抬手抹额头上汗,正要一鼓作气上去——
男人架在肩上的手臂突然滑落,顺着她胸前的弧线一路蹭下来,才堪堪停住。
她僵住。
脚步错乱。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抬腿。
楼道昏暗。脸上的热度灼人,幸好无人看见。
可一旦进了门——
许者清的目光随意落在墙上。
斑驳的墙皮上印满油墨广告,疏通下水道、回收旧家电,蓝的红的,排排列列。最近一行:王师傅换锁。
她吸了口气,把那串号码念了一遍。
似乎有点效果。
又念了一遍。
脸上的热退了一点。
背后的人半倚在她身上,另一侧手臂搭在矮墙上,呼吸匀长。
楼下传来许亮的声音,电话快打完了。
许者清加速动着嘴唇,念着这“狗屁膏药”广告版清心咒。
楼下传来脚步声。
许亮出现在转角处,三步并作两步上来,伸手接人。
许者清退了一步,目光顺势落向地面。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雨开始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楼下电动车雨棚上。
门开了,葛莹强靠在门框上,没正眼看醉酒的人,“这小伙是失恋了?还是跟人吵架了?还是被裁了?喝这么多。”
等许亮和许者清缓过劲来,葛莹强动嘴指挥,把那个高大的男人平铺到了沙发上。
她去厨房煮醒酒茶。
许者清瘫在椅子上喘气。
对面的许亮冲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她咬住牙,瞥了瞥邬陈奕,忍住了没有翻白眼。
葛莹端着醒酒茶出来。白瓷碗里汤色澄亮,浮着几粒红枸杞和黑桑葚,一缕酸甜的热气轻轻散开。
许亮把邬陈奕的头抬起来,垫在沙发扶手上。
两个人正研究着怎么喂、怎么不让他呛到——
邬陈奕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从躺着变成靠着,眼睛睁开了。视线不偏不倚对上许者清的眼睛。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像穿过了她。
许者清没有躲。
她迎着那双眼睛看了进去。湿漉漉的,薄薄一层哀伤底下,透着一丝很轻的光,像冰面下渗出的暖意。
葛莹强把醒酒汤直接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吹了两口热气,然后一饮而尽。
葛莹强在旁边拍了下大腿:“好酒量!”
许亮把老婆拉到一边:“你别瞎搞气氛,他就喝了一瓶啤酒就醉了。还酒量好?你把他吹上天了,他下回敢喝一瓶半。”
许者清把手捂在嘴下面,笑了出来。她走过去:“你……好点了没有?”
邬陈奕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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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已经回到了他脸上。眉骨深,下颌线锋利,可目光却软着,落在她脸上。
他点了点头:“好多了。你知道,我酒量不差。”
话音刚落,门响了。
来的人是邬陈奕的父母。
一进门,看见邬陈奕已经坐起来了,两个人的表情不是放心,而是抱怨。
邬母说:“我说再晚点来再晚点来,你看如果再晚十分钟他自己都回家了。白瞎跑这一趟。”
邬父转头对着许亮:“老许,你当大堂经理,不应该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这么大个头,喝点酒怎么了?你帮他叫个车,丢在门口不就完了?他自己爬都爬得进来,我们又不是你们家在六楼,我们家是一楼。”
许者清站在旁边,听着。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许亮和葛莹强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碍于情面,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忍。
“你们够了。“你们不问他为什么喝酒?他喝一瓶啤酒就醉了,你们不觉得有问题?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是不是要给你们很多钱?你们说得轻巧。他喝多了走在路上,被人抢了怎么办?被人打了怎么办?掉沟了怎么办?你们怎么当父母的?”
葛莹强咳了两声。
许者清勉强收住。她没有再说什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邬陈奕。他低着头,像是根本没在听,似乎一点不在乎。
许者清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刚才说多了。但她就是见不得这种父母。以前这样对邬风,现在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
项目企划书发过去一周,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她每天点开对话框看一眼。
前些天终于等来一句——“还可以再优化”。她连夜改了一稿发过去,然后又没声了。
她退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里存了很久的那个号码。
邬风的号码。
她拨了过去。
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了。自从知道那只手表价值不菲之后,她几乎每周打一次。十几万的东西放在她这里,她心里不踏实。她想还回去,越快越好。
这次,她求助了魏林:【为什么我联系不上邬风?】
魏林:【他在国外,各个国家跑,很忙。手机可能经常不在服务区。】
然后转发了一张微信名片过来:【你加他微信吧。】
名片上的名字:风一样的男子。
许者清盯着那俗气的名字和过时的头像,笑了出来,没想到邬风也挺逗的。
此人的朋友圈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点了申请添加好友。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应。她没有再等,拿起一本编剧的书翻了几页。
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
临睡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好友申请通过了。
她坐起来,打字:【终于联系上你了。你的手表在我这里,你还记得吧?怎么还给你?快递?】
他回了两个字:【不急。】
她正要追问,他又发过来一句:【我现在不方便收快递。】
她想了想,算了。他人在国外,说不定还在什么偏僻的地方。
他又发了一句:【以后再说,等我来找你。】
然后停顿了几秒。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你还好吗?】
许者清看着那四个字。
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洗净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
她打字:【还好。】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一起喝酒吧。我酒量还不错。】
许者清笑了笑,这话怎么说得没头没尾的,她没回,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着窗外的水滴声,逐渐入眠。
那块表还在她抽屉里。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他。
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