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全新的一天。
绝望,毫无生机。
程璐璐从家中醒来,已早上十点多了。她拖着疲惫的,像被什么碾过的身体,又开始收拾新房子。
在家居陈设上,她在程璐璐与吉纷间,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只不过她还是把一切流苏边与毛绒换下去了。
……不知为何,真忍不了啊。
正式收拾时,她便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压垮的了——是生活。沙发腿磨搓她酸胀的小腿、实木衣柜也碾过她直挺挺的腰背。前天被开时,她还在盘那一分差额的旧账。其后浑身湿透地一个人搬家、算房贷。最后算到昏厥过去。
……不对,不是算昏的,她好像是撞鬼了来的!
但是,王狗就不能晚点开除她吗?这周的快乐星期五……她还没在工位上细细抿过去呢!
至于撞鬼?算个屁!她现在的怨气能杀死十只鬼!
程璐璐提着尿素袋出门丢垃圾。电梯上,竟迎头撞见那帅哥邻居了。他线条分明,濡湿黑发抓在脑后,笑容温和地说,为改变近些天的昏沉现状,因此刚健完身回来。
走出电梯。程璐璐止住了脸上假笑,攥紧了手心。翻起心底那点厌恶与烦躁。
真是该死,哪来的高精力人类、社交小太阳……好讨厌,长成那样的男性,活得也太容易了吧。要搁她,健身?一定会猝死的。
倒霉透顶!
不过幸好,她现下唯一的慰藉是……今天是周六!她要去看最爱男偶像的演唱会了!
程璐璐回了家。冲澡洗头后,她开始边吹头化妆,边刷着他的抖音。
小小方屏里,印出他俊秀帅气的脸。
“嗨!今晚八点,我就能和大家见面咯!有没有想我啊?这次,与传统的演唱会都不同,什么安可、Talking啊,通通没有!我要做便做一场,A市从没办过的、最惊奇放纵的狂欢!”
他把脸贴得愈发近,程璐璐几乎能看见他面上虬曲的青筋。
“我最近老听到有人说,我搞x教摆阵,还吸运?好哇!那我便给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十四区全覆盖派送气运!”
“这将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行为艺术表演。我呢,将在这两小时里,表演一场空前完整的——”
“——‘令我死去’的全过程!!”
程璐璐听到此处,脸上总算挂起了点笑。并在细白的脖子上落了两撇。这算应援妆线条,不知为何,都约定俗成似的,落于脖颈侧方。
她摸了摸它,之后起身……一切总算已置备完毕了。
……
程璐璐站在地铁上。被汹涌的人气撞得直碎了开,她的残块也颤颤晃晃。随车体的长蛇,摇摇地游进了幽直黝黑的隧洞当中去。
她突然觉得,她身上长出了个洞,每个人都想透过那洞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是今天妆画的太过了吗?衣服真的拉上去了?攥着拉环的腕部姿势呢,会不会太扭曲?
显然。在这里。
她是奇怪的。
她忍着,直至下了地铁,心里面才算自觉松快、正常了点。之后直达演唱会检票处,顺利过了第一轮后,她便盯着安检处的庞大仪器愣了神。
这般大小,真是用来检查物品的吗?还是说……
程璐璐前边的人竟突然蜷身,卧进了传送带上边的大安检筐子中。
……真的是人。好生诡异啊。
后头正有人排着。为了不尴尬地融入,程璐璐只得学着原样照做。
进入黑暗时,她想到了斯蒂芬·金的跳特。从这里出来,她会变成什么?她会清醒着发觉,自己已见过永恒了吗?
很让她失望的,她很快便出来了。她还是她自己。
第三道。是最后一层检查了。
程璐璐慢慢对上了那块印出这人脸的屏。
“嘟嘟,嘟嘟!”
警报音倏忽响起!
“失败!失败!人脸比对失败,与其不匹配!”
“妆浓了吧?”
程璐璐好像听见后头人说。
她手心发汗。调了角度、露出额头又比对了光线——竟仍是不绝于耳的“嘟嘟”声!
“嘟嘟,人脸……人脸……!”
“……人脸!不匹配!”
后头是愈发急切的催促与抱怨声,她只得先让路。又问了人工通道,却走不成。
可,离开场就十分钟了!
她踱步良久,焦头烂额。却突然被一个女生拉至一旁。
“姐妹,我有个办法,我来刷脸,我两个贴着前后一起进!”
一个敞亮仗义的女大学生。一个对已工作五六年的她,莽撞过甚的提议。
“这……”
真不会夹死她吗。
“没事。我有观察过,这些个机器,比正常的会迟关闭一到两秒钟。咱够快就行!”
她笑着说。
“怕什么!我还逃过了安检呢……真挺黑洞洞的,如果这玩意儿是看器官齐全倒还好。若是查到了‘异物’,非给挖出来装盒才许带进去,不然就给丢掉。你不觉得,就太恐怖了吗?”
第一种也怪恐怖的吧。
程璐璐默默地吐槽。她又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按计划,刷完脸的女孩直接窜了过去,程璐璐嘴里掐着两秒,紧随其后。却陡然……被个人撞翻了!
女孩忙伸手去抓她。二人指尖相触的瞬间,程璐璐竟看见“吉纷”的身体,直直从她面前掉了下去!
“抱歉抱歉,咋没看到你人呢,你先刷脸吧!”
撞她的壮汉如此对“吉纷”说。
程璐璐站在过了安检的另一边,心道:不,“她”怎么能刷的过……等等。
她还真就这么刷过去了?
程璐璐飞快拉紧恍惚着过来的、吉纷的手。再抬眼,便变成了那女孩关切的神色。
“好莽撞的人!还好你过来时,仪器又好了!……啊,不对!演唱会快要开始了!就算是看台,这票价还蛮贵的呢。姐姐,我就先走啦!”
“对了,我叫何千英。师范学院的!有缘再会!”
待那女孩跑走后。程璐璐转身看向那安检仪,神情复杂。
真的是人脸匹配失败吗?
若她没听错,它说的哪是这个,而是……人灵!
这仪器,竟能照出隐蔽于吉纷脸下、属于她自己的灵魂……所以,她早在第一次,就已被“那位”发现了。
那迟迟闭上的一两秒,原来是在候着每个人的身后灵,让它们完全过去么。
那么接下来,她该……
程璐璐猛地回神!她都能听见偶像在里头开场的声音了!她该快跑!于是她开始奔跑,跑到喉头都涩苦地疼起来。
灯打地,成了花。于是从浅至深,满目都是糜糜烂烂淹过脚踝的赤紫色。愈促的鼓点压进耳蜗,裹挟起心口血管同频起搏,地在跳动——谁从地底按上手掌?哪只又做了操刀的手?
程璐璐挤着人的腿向前走,腿的海拥着她漫流。她边道歉,边闯入一整排的镜头里,成了上边无数个腻滑的指纹印。
她晕眩地抬起头……走到底了,并没有空位。没她的位置。为什么?
“您好,我是西四区44号。”
“可这是西三区!傻x!”
一个镜头不耐烦道。
原来是她走错区了!她不禁面上羞愤。原路走回时,虚汗在指缝与膝窝里爬。耳边是愈盛的人声抱怨,比来时更加毫不遮掩。
她总算走出了那排。回头看时,每个人的脸都棱角分明,都冰冷。它们唰唰转向她!
……全长成了镜头!
……
呼,终于到了,西四区!
她在四十四号落了座。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人的胳膊肘子,是个很让人害怕的部位。”
程璐璐后头有个熟悉的女声说。
是何千英。
程璐璐不想经历任何社交环节,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偶像,顶光晃得看不清他脸……只是,胳膊肘怎么会奇怪呢?
“奇怪什么?”
旁边人接话。
“你这么比较一下嘛,动物们四脚落地很正常。但人非要站起来,要往前走。我们的膝盖窝是向后没错吧,胳膊肘呢,如果手臂是自然垂落的状态,肘窝就是朝前的,内扣一点……”
“好像是这样。”
“……所以,多吓人呐!你看,腿让我们向前走,胳膊肘却扯着我们回拉……两块肉身在互相拧扯啊!人都是濒临割裂的、一半一半的怪物呀!”
“你学过生物没?或者绘画、解剖?大学生?”
有个人没忍住,突然问。
“没!我纯文!”
何千英爽快承认。
“……可以去学学。”
程璐璐觉得有点好笑。他这句话比“那怪不得”或长篇大论的普及,都更具攻击性。
“哦,我回去学校就学……但是我的重点是:人很奇怪。台上那位就是个例子呀,你们难道都没发现……”
“别吵了!能不能管管我们普通人的观演感受!喂,尤其那对情侣,你两个开场到现在都在亲,亲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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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还!”
另一个男人骂。是那个安检处的壮汉。
情侣里的男生遮住女生的脸。笑着回。
“她我初恋,我们才谈,情难自抑罢了……喂,你怎么搞得好像我亲你脸上了一样?”
“别吵!你给人加深刻板印象呐!挡我干嘛!”
情侣的女生扒开男生的手。看向舞台。
“快看!他好像要开始巡场了呢!”
看台西四区的几人于是顺她的话,纷纷看向舞台场子的外圈。变得愈发喧嚷道。
“又从东区开始吗,内场就算了,人给的钱多。但一样的价位,咱这地都偏成啥了……话说,那边是舞台效果没错吧?”
“感觉像打光,打得真好!他经过哪里的观众席,哪里就会变黑的、紫的……全红了!”
“他多久能到咱这,能不能走快点!唱的什么呀,我可不是粉丝,没有等候的义务!!”
“我靠!超绝男高!这么大音响,还能给你嗓门压实咯,你真该夺了话筒替他上台唱去!”
“一定要是正脸呀……一定得出张高清大脸的神图!我这设备带的才不亏,重死了喂!”
“……不对。”
不对。程璐璐死死盯着他行过的区域,喃喃自语。
“完全……不对劲啊!”
“你说什么?”
只有何千英一人,听见了她微小的声音。她探头,又惊喜道。
“哎?你是安检口那个、手指头又干又粗的姐姐啊。”
“……你看!”
程璐璐没管她的话。指尖颤颤地,指向那东边。声音也颤个不停。
“他们都在,掉啊!”
顺着程璐璐的指尖,何千英看清了打去东区的“红色光柱”……倒也不是血!只是人“空”了,于是显出了那猩红粗粝的椅身。
人,在下掉。
他所行过区域。成千上万的观众从数十米的高席上,投坠向外圈的塑胶跑道。如熟透的孩童,呱呱坠地,成为倒插入泥的人形大葱。有幸者,会落一两个种在顶部与车身。多数只作了下掉的、任巡场车踩溅的路。
它们,手心长成枝干深扎进塑胶地,双腿拼尽全力地大张成树冠。比着繁盛。
“这是什么新科技,ai场景嵌入?”男人皱眉。
“不,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啊!”
壮汉尖叫道。
“……就是他!”
何千英发起抖来。带着程璐璐的椅子也震。
“我说的例子就是他啊!他长的就很正常!他……”
她从东区直指到西三区。“还有他们。”
“这些人的手肘窝,都是朝后的。所以才会……掉啊!”
顶光……还真晃啊。
程璐璐却突然想。
不该这样。这里是由A市最大的室内体育馆改装过来。盘踞交错的冷色钢架,支起一片漆黑如墨的高阔穹顶。本应从那直射而下的白色顶光,却印出了锈红、苔绿的尸色——
她倏忽抬头!
——那上边,竟全是口含光源的、密密麻麻倒吊着的人!
他们才是光。身摇颤,才引光晃。脱臼状的脖颈仰成垂直,口里被撑得肿胀。沉进黑的身,一整块顺着冷的腮骨切开的、无转折的黑痂。只在下巴与齿尖勾了点刺白的亮。
然后。有一点,无声按上了她的后颈。
……
此刻。他们所在西四区,仅参与对话的几人保持着清醒。
而程璐璐耳边,是大家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握x……他要过来了!”
“我得报警,我非得狠狠告他爹的狗主办方!倒闭……不,滚去坐牢吧!”
“有没有人管管,他快走到我们的西四区了啊!”
她慢慢地,把脸转向侧边西三区……
曾“啧”过她的镜头们都成排地、自发从数十米高处砸落。红色的,护栏下一圈的红色碎渣。
之后她抬头,想到……
被倒吊在天花板的他们,也是能看演唱会的么?是会看不见,还是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他的歌声在逼入。鼓点里有一处极小的、低频的震动。温的热的椅身摸着她的尾骨颤动——都想诱她一头栽下去!其他人还在吵……别吵了!她摸见了自己的脖子,这扭曲的、恶心的两条长虫,怎么会在动呢!
她最后低下了头。
这帅气的男偶像,上下半身协调的、永不许停止向前的人。是真的快要来了,很快,很快!便会到达她的,他们的……
……西四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