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周行 > 19. 第十九章
    进了十一月,天气越发萧瑟凄冷,京中已有了过冬的氛围。

    吏部也在这一月定下了书判拔萃科的铨选。

    经历过一次春闱科考的孟钰,自然褪去了从前的青涩紧张。

    只是入京这年余来,耳闻过薪炭案,亲身历经过举子案,心境也早不似以往。

    她坐在吏部考场上,敛去心头愁绪,全心看着考题,耳边只剩众人落笔的沙沙之声。

    历来参加判试铨选的人一向很少,考场中只有数名官吏按规巡视。

    满室静谧,只有幽幽的纸墨香气氤氲而出。

    孟钰深吸一口气,执手落笔。

    字迹端谨工整,行文条理分明,一条条判词引律据理,字字斟酌。

    日影渐移,她心无旁骛,伏案作答,将脑中才识尽数凝于纸上。

    尚书省另一侧的礼部内,李桢跟着众人在正堂中商议年关节礼。

    他偶尔抬头往外看两眼天色,指尖轻扣案面,掐着时辰,估摸着吏部的判试也快结束了。

    满心盼望她试选顺遂,前路安稳,纵踏仕途。

    十一月底,吏部南院高悬书判拔萃科榜文。

    孟钰立于人前,抬眸寻去,只见榜首位置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姓。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驰下来。

    往后是杜清屹的名字,她倒也不讶异,那日在铨选考场看见他便心中有数了。

    最后还有一人,也是个女子。

    她正要转身去寻杜清屹身影,谁知余光已看见他领着一个女子近前来了。

    “沅微,可喜可贺,日后我们便是同僚了!”

    杜清屹满面春风,抑制不住的喜悦,又侧身为孟钰和那个女子引荐一番。

    “这是季良晚,大理寺卿季沭之女,科试榜上第三,想必你也看见了。春闱揭榜她病了,安胜楼办宴时家中又有事未曾到场,所以你还未见过。”

    孟钰抬眸看去,季良晚面色白皙红润,眉目疏朗清雅,身材高挑丰腴,是一派贵女之象。

    瞧见孟钰的眼神,她也只是抿嘴微笑颔首,“我便跟着清屹唤你沅微了,你唤我良晚便好。”

    孟钰见她面色疏离矜贵,点头招呼后,三人一齐进了吏部正堂。

    递交春闱出身公验、户籍文牒,由官吏逐一细查核验。

    几番文书查验无误,孟钰按次序入三铨厅堂接受考察。

    吏部三铨轮番问话,问及政务典章、案牍断理。

    她举止端方,言辞条理清晰,应答从容不迫,堂上主官皆是暗自赞许。

    三日后,吏部拟定授官名册,逐级递入门下、中书两省复核,几经审议,最终呈上御前待批。

    圣意准奏,制书传回吏部。

    孟钰授秘书省校书郎,杜清屹授弘文馆校书郎,季良晚授秘书省正字。

    择定吉日,宫中来人传孟钰前往衙署,领取绫纸告身、浅青色官服、弁冠和革带。

    朱印累累的告身捧在手中,昔日布衣士子,如今终是身入仕途。

    随后三人跟着吏部入宫廷谢,跪拜丹墀,叩谢君上拔擢之恩。

    次日,孟钰卯时起身,换上浅青官袍,戴上弁冠,借着朦胧的天色,立在镜前照了又照。

    一登郎署内,簿书日相萦。

    从这日开始,自己便真的要踏入那波诡云谲,盘根错节的官场了。

    她多想告诉祖父,她终于不负众望,将要开始一步步实现她年幼时立下的夙愿。

    她默行至书房,取下搁在书架的小木匣,缓缓开盖,指尖温柔拂过匣中白玉。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七年前他赠予她的期许。

    时隔数载,不知他是否还铭记于心。

    不过她已暗下决心,必以余生奔赴这个期许。

    辰时,孟钰步行出门。

    从西坊门而出,走了一刻钟便到了景风门外。

    再从景风门入皇城,向西行一刻钟就到了秘书省。

    一路上孟钰见到紫袍朱绯便躬身作揖,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秘书省朱红麟台大门立在皇城巷道一侧,门前两株古槐,门侧小房驻着掌固值守。

    深入过仪门,迎面是单层麟台正堂,素木梁柱,无华丽彩绘。

    孟钰走进正堂,堂中分设监公大案与两侧坐席,东西耳房低矮。

    正座高位上,秘书监秦翟镕已安坐等候。

    她连忙拿着自己的文书,上前弯腰作礼。

    沿路书案边的官员纷纷抬头看向她。

    “卑职孟钰,新授秘书省校书郎,今日初到署中,还望监公多多提点。”

    孟钰又转身向外,声线平稳恭谨,“也与各位明公见礼。”

    众人闻言皆和睦一笑。

    秘书监抬眸打量她片刻,抬手示意起身,语气平和,“不必这么拘礼,秘书省不比六部繁杂。你既是拔萃榜首,文字功底自有过人之处,往后安分值守校书廊,忌浮躁粗疏,细心考校经籍,恪守馆阁规矩便是。”

    说着,又依次向孟钰引见正堂中人。

    两位秘书少监,黄祎和陈立阶。

    余下还有一位秘书丞,陶贯之。

    “贯之,劳烦你跑一趟,领她走一圈,再送她去东廊校书房。”

    被喊到的秘书丞笑吟吟起身,领着孟钰慢悠悠穿过正堂后方一道朱栏隔门。

    耐心向她介绍着,迎面的便是藏书主院。

    院落正中矗立两层重檐书库,四围封窗锁钥,楼左右延伸两条通长木廊,分别为东廊校经史、西廊校子集。

    一间间独立书舍,窗棂大开,书舍中已有不少官吏,案上堆满卷帙。

    群僚见陶贯之领着孟钰经过,也一一问好,甚是随和客气。

    院落西侧另辟一座小院,为存放密档的秘阁,常年落锁,需长官手谕方可开启。

    书库后院穿过月亮小门,是连片低矮直庐,供官吏夜直留宿,屋后小片竹圃,角落开一扇窄后门连通皇城夹道。

    整座官舍围墙高筑,处处设门限、登记处,院内不闻城外闹市人声,安静肃穆。

    陶贯之又带她回到东廊一间值房。

    “你今后便在此当差。案上典籍为国子监和官学所缺,需对照署内定本逐一勘校,值房内若寻不到可经由秘书郎往书阁调取。勘定完毕交由楷书手誊录副本,缮订后予我复核,核验无误我会手签一份文书,到时副本连同文书你一并送往礼部交割。此事务必于腊月底办结,不得耽误来年春闱。稍后正字季良晚来了,我让她与你一同分担此事。”

    孟钰颔首应是。

    说完,陶贯之便缓步退了出去。

    孟钰转身,打量起这方小小房舍。

    屋舍门前临天井开窗,采光清透,进门有一矮木台。

    屋内临窗设宽大书案,笔墨朱砂一应俱全,三面通顶书架层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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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堆满子部、集部典籍。

    屋角设一张矮榻,榻边是一只带锁木柜,供她存放私物。

    倒也是一处温馨小舍。

    孟钰摘下弁冠,放置在门口矮柜上。

    转身在案前坐下,翻看台面书册,发现除了有两本正经九部中的书,一本史学策论,另还有一本前代文集。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是季良晚到了。

    仍旧是陶贯之送进来的,他又吩咐一遍,见两人都没什么疑虑,这才彻底放心回了正堂。

    季良晚仍是一副清冷模样,但今日换了一身官服,倒显得没有那般高贵雍容,难以接近了。

    孟钰也不作他想,她是此间主事,便直接安排起来。

    “良晚,咱俩先从这两本正经开始吧,一人一本,这样快些,若有拿不准的,互相商量,或是出去请教旁人,你看可好?”

    孟钰浅笑着看向季良晚。

    季良晚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瞬后才开口,“好。”

    说着,二人就在书架子上翻寻起来。

    幸好,这两本都有,就不用再费功夫去书阁中寻找了。

    两人各自捧着书册,到案前坐下。

    并排摊开定本和案面旧书,孟钰旋即便倾身投入其中。

    这些籍册都是孟钰再熟悉不过的,她见到错字或是矛盾之处,与定本略一核对,便拿起朱笔批注。

    季良晚在一旁也是心无旁骛,看一行旧本再看一行定本,提笔得也很利落。

    偶有迟疑之处,两个人倒也会聚首商讨,不过很快就能拿定主意,氛围甚是融洽。

    其余时刻,屋内唯余书页轻翻之声,间或夹杂廊间行人的步履轻响。

    冬日清寒,此间却纸笔相伴,心境温宁。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隔壁屋舍的校书郎走至廊下,见两人还在埋首校勘,温声提醒二人可一同去用饭。

    二人这才发现,已至午时了。

    被人这么一提醒,皆有些羞赧,相视一笑,阖上书本,起身跟在同僚后面前去厨舍。

    秘书省单有一个厨舍,独立在仪门外西侧的一个小院子里,与主堂和书库一墙之隔,此举也是为防有意外,明火不会轻易引到主院中。

    长条食案放置在厨舍带檐廊下,灶役正将餐食一份份地按品级位置放到案面上。

    孟钰几人到的时候,食案尚未坐满,上首都还空着,下首流外吏人的席位倒是稀稀落落差不多快要坐满。

    席位依品级排布,井然有序,整体氛围却并不拘谨。

    孟钰和季良晚择了中间合适的位置坐下。

    正要举箸,身后忽然传来秘书监的声音。

    “我们来晚了。”

    孟钰回头看去,原是正堂主官们一齐来了。

    他们走至各自位置上落座后,秘书监举起斟好热茶的杯盏,看向孟钰季良晚两人。

    “各位也知道今日官署内来了两位新同僚,想必都已见过了,一位是校书郎孟钰,一位是正字季良晚,都是今春新科进士,又同在冬月拔萃科过了铨试,皆是璞玉之才。为贺新僚到任,按照惯例,本官命主膳加了一道菜,人人有份。署中例不设酒,今日便以茶代酒,诸位同饮一杯。”

    孟钰二人见秘书监点名自己,连忙站起身,举起茶盏与众人共饮。

    一席午膳,用得闲适自在,偶有言语相谈,和睦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