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一时间只剩下鬼魂们压抑的哭诉声,和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齐野和李大勇两人则像两樽门神一样守到了食堂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随着一封封家书的完成,食堂里的鬼魂也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点,心满意足地消散了。
他们等待了几十年的执念,终于在今夜得到了解脱。
当最后一个鬼魂的身影也消失在空气中时,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许多。
整个食堂,再次恢复了寂静。
桌上,只剩下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日记本。
“总算……结束了。”圆子放下手里的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手腕都快要断了。
“好了,现在,可以看看这些日记里,到底都有些什么古怪了。”沈厌将面前写好的信纸放到一边,随手拿起一本封面已经破损的日记,翻开了第一页。
其他人也纷纷打起了精神,开始翻阅这些承载着无数秘密和血泪的“史料”。
一场关于红旗大队尘封真相的解密,正式开始。
昏黄的煤油灯下,九个人围坐在长桌旁,默默地翻阅着那些承载着沉重过往的日记。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些日记的作者各不相同,笔迹也千差万别,有的娟秀工整,有的龙飞凤舞,有的则稚嫩歪扭。
但无一例外,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随着的深入,一个被愚昧、贫穷和人性之恶扭曲到极致的村庄,如同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陈默最先拿起的是一本封面印着“红旗飘飘”的日记,作者名叫“赵卫红”,一个听起来就根正苗红的女孩。
【1971年4月12日,晴。】
今天是我来到红旗大队的第十天。这里的山很秃,水很黄,和我想象中“广阔天地”完全不一样。队长说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可我总觉得,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特别是那些男人,他们的眼神……让我害怕。
【1971年6月3日,雨。】
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每天都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黑乎乎的窝窝头。我饿得晚上睡不着觉,做梦都在啃妈妈做的酱肘子。隔壁宿舍的兰兰姐偷偷塞给我一块糖,那是我这几个月来,吃过的唯一带甜味的东西。
【1971年8月19日,阴。】
小莉不见了。她是和我们一起来的知青,长得很漂亮,还会拉手风琴。前天晚上,她被大队书记叫去“谈话”,就再也没有回来。队长说她思想觉悟高,主动要求嫁给村里的民兵队长,享福去了。可我昨天去割猪草的时候,在后山那片乱葬岗上,捡到了她的一只红头绳。
【1971年9月1日,晴。】
我好像……明白了。这个村子,根本就没有年轻女人。他们把我们这些女知青,当成了可以随意分配的“牲口”。前几天,和我一起下乡的张燕,也被迫嫁给了大队长的傻儿子。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眼神空洞,像个木偶。我不想变成她那样。我把这本日记藏在了食堂的米缸底下,如果有人能看到,请快跑!这个村子,吃人!
……
宋青翻开的是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日记,作者叫“孙和平”,这是一个文弱男知青的日记。
【1972年3月5日,风。】
又一个男知青倒下了。这次倒下的人叫王磊,他才十九岁。因为连续几天高烧,下不了地干活,被扣光了所有工分。队长说他装病偷懒,不给他饭吃。昨天晚上,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炕上,身体凉得像一块冰。
【1972年3月6日,阴。】
王磊的尸体被拖走了。他们没有把他埋了,而是把他扔到了后山那片荒地里。我偷偷跟过去看,看到赤脚医生拿着一把铁锹,在王磊身上……我看不下去了,我吐了。我感觉,我们不是来建设农村的,我们是来给这片贫瘠的土地……当肥料的。
【1972年5月20日,晴。】
我快撑不住了。每天都是干不完的重活,吃不饱的饭。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能听到有人在耳边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我知道,那是后山的‘前辈们’在召唤我。我不想死,可我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活下去了。
……
林小软皱着眉,翻阅着一本字迹潦草的日记,作者正是那个背叛了朋友的李建国。
【8月25日,阴。】
我饿,我真的好饿。阿强那个王八蛋,他凭什么能从家里收到包裹?凭什么他能有麦芽糖吃?他和我一样,都是知青,凭什么他就能过得比我好?兰兰也是,天天在他面前笑得那么甜,对着我却总是冷冰冰的。他们看不起我,他们都看不起我!
【8月26日,晴。】
我看到他们了。就在打谷场后面的草垛里。阿强把那罐麦芽糖给了兰兰,两个人还抱在了一起!不知羞耻!大队明明规定了不许搞男女关系,他们这是顶风作案!我要去举报他们!对,我要去举报!队长说了,举报有功,奖励一块红薯干!红薯干……我好想尝尝。
【9月10日,雨。】
我成了知青点的“小队长”。这是队长给我的奖励。现在,我可以多分半个窝窝头了。其他人都用一种又怕又恨的眼神看我,我不在乎。在这个鬼地方,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阿强被关进了祠堂,兰兰……听说她上吊了。活该!谁让他们看不起我!
【11月2日,雪。】
我好像……被骗了。队长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昨天拍着我的肩膀,说后山那片地阴气太重,需要些年轻力壮的阳气去镇一镇。他说我是个有觉悟的好青年,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我了。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猪。……
李建国的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显然,出卖朋友的他最终也没能逃过成为“耗材”的命运。
“这个李建国真是又蠢又坏。”齐野从林小软手中接过李建国的日记后吐槽道,“为了块红薯干卖了兄弟,结果自己最后也成了后山镇压阴气的消耗品,还真是报应!”
“在极端的饥饿面前,道德和人性都会变得很脆弱。”陈默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似乎觉得人性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他可恨,但也挺可悲的。”
苏曼翻阅着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日记,冷哼了一声:“可悲?我只看到了愚蠢。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施舍上,从一开始就输了。谢富贵那种人,怎么可能真的信任一个会背叛朋友的告密者?用完就扔,才是他这种人的一贯作风。”
她的话虽然刻薄,却也一针见血。
沈厌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翻阅日记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这些日记里的故事大同小异,无非是饥饿、劳累、绝望,以及对村里诡异氛围的恐惧。
女知青们害怕被强迫嫁人,男知青们则在繁重的劳动和无休止的饥饿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这些日记,像一块块破碎的拼图,渐渐勾勒出了红旗大队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轮廓。
但这些,都还只是表象。
这个村子最核心的秘密,那套维系着罪恶循环的底层逻辑,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沈厌放下一本日记,又拿起了另一本。
这是一本看起来很特别的“日记”。
它没有封面,只是用粗糙的麻线将一叠厚厚的草纸装订在一起。
纸张的质量很差,泛黄发脆,上面用一种很潦草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记录着一些奇怪的内容。
这本日记的作者,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与其他知青的日记不同,这本日记里没有多愁善感的抒情,也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行行冰冷的、如同账本般的记录。
【1963年,春。记不清多少个了。张家婆娘又生了个女娃,直接扔后山了。真是糟糕,听说后山都不太平了,晚上会有奇怪的哭声。】
【1964年,夏。李老三家的,难产,一尸两命,也是个女娃。血流了一地,邪乎得很。母子二人被一起埋到后山了。】
【1965年,秋。大队闹饥荒,饿死了好几个。男的埋东头,女的埋西头。队长说,男女有别,死了也得讲规矩。其实不是什么规矩,队长请了高人看风水,高人说男东女西,才能阴阳平衡。】
【1968年,冬。第一批被政策安排着下乡的知青来了。城里来的娃,就是不一样,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好多男人都盯上了那些女知青,毕竟.......村子里残害女婴的事情左邻右舍的村子都听说了,没有年轻女人愿意嫁进这个村子了!】
【1969年,夏。后山不对劲。晚上总能听见小孩哭,还有女人唱歌。队长请了个过路的‘先生’来看,那先生吓得屁滚尿流,说后山积了太多女人的怨气,阴阳失衡,早晚要出大事,除非,有更多阳气去平衡。】
【1969年,秋。队长花了很多钱,‘先生’才给队长出了个主意。他说,要用至阳之物,去镇那至阴之怨。什么东西最阳?当然是年轻力壮的男娃子。】
【1970年,春。开始死人了。第一个是那个叫刘军的男知青,干活的时候从坡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没钱治,也没人管,活活疼死了。他的尸体,被悄悄埋在了后山那片荒地的正中央。先生说,那是‘阵眼’。】
【1970年,夏。又死了两个。一个病死的,一个累死的。都埋后山了。我发现,每次埋下一个男知青,后山那股子阴气就会消停几天。原来,那‘先生’说的,是真的。】
【1971年,春。越来越多的男知青被埋到后山,前两年的知青都死光了,今年来第三批知青了。】
【1971年,冬。那个叫兰兰的女知青,上吊了。村支书的儿子干的。支书怕事情败露,让我去处理。他说,这女的死得不吉利,怨气重,不能埋,得扔进茅厕里,用污秽之物镇住她的魂,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我照做了。我把她扔下去的时候,感觉那茅坑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
【1972年,春。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后山那些被活埋的女婴,都从土里爬了出来。她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排排血红色的牙齿。她们爬到我床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们。】
【1972年,夏。我快疯了。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们在哭。我给队长提议,在后山种一片向日葵,向着太阳开花,或许能驱散一些阴气。队长同意了。可种下去的向日葵,长出来的,却是一种叶子边缘带着红丝的怪草。】
【1972年,秋。我不敢再喝自己配的安神汤了。我发现,那汤里有一种草药,是我从后山那片怪草地里采来的。喝了之后,人会变得嗜睡,精神恍惚。我跟队长说了这件事,我想说不能再去后山采药了,可队长找先生帮我处理了的我的问题,然后要求我继续采药,采给那些生病的知青吃。我不收那些知青的钱,免费给他们看病,他们感激涕零,却不知道,我喂给他们的都是怨气的产物,那些汤药,会让他们被后山的”脏东西“盯上。】
【1973年,夏。新的一批知青到了。我又要开始新的一轮采摘了。】
赤脚一声这本日记,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一本罪恶的账本。
它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笔调,记录了这个村庄长达十年的、系统性的罪恶。
从最初的溺杀女婴、虐待妇女,到后来为了平衡怨气,而将下乡的男知青视为“耗材”,进行有计划的虐杀和献祭。
一条完整、清晰,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罪恶链条,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现在众人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副本的简介里会说,赤脚医生的药草是从知青的坟头拔下来的。
也知道了李建国的日记里为什么要写千万不能喝赤脚医生的安神汤,李建国已经发现了安神汤有问题。
看完这些日记,陈默总算搞清楚了后山的结构,他说道:“原来后山有东西两处坟场,西边埋着被虐杀的女婴和难产死去的女人,而东边埋的全部的是知青.......这些知青被杀死的理由,只是要用他们的阳气去镇压婴灵的怨气。”
“这村子里的人有病吧!”齐野简直无了个大语,“都发现虐杀女婴会有阴气,他们不害怕吗?居然还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或许不是单纯的重男轻女。”苏曼分析道,“这个村子或许有什么传说,比如说生女婴会倒霉,会引起神明的恼怒,会带来未知的灾难.......总之,一定流传着什么他们不得不杀死女婴的理由。”
林小软义愤填膺的拍了拍桌子:“不管什么理由,反正这些人都该死!”
“这只是游戏而已!”苏曼有些不理解的看了林小软一眼,“不过是一个游戏,也不知道你在义愤填膺什么?“
“我天生就喜欢义愤填膺。”林小软不甘示弱的回呛了苏曼一句。
“都别吵了!”沈厌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队友们的讨论,她皱着眉问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是帮那些知青亡灵写家书,这些日记应该都是亡灵的,那赤脚医生的日记为什么还在这里?“
“是赤脚医生也死了吗?”圆子问道。
陈默立马摇了摇头:“不是,赤脚医生没死,日记的最新一张,写的是1973年,新的一批知青到了........这些新知青明显指我们,我们到来的这几天,并没有听说村子里死了人?”
“所以啊!”沈厌把话题拉回到了那个关键问题上,“这本关乎着村子烂账的日记,为什么会混在这堆日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