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野都快气死了,糟老头子坏得很,要不是这个副本的任务是解谜,他真想冲上去一拳头打死这老东西。
谢富贵见这些人面色不善,却一个敢站出来反抗的人也没有,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自以为是的城里知青,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用一种教训的口吻,对着所有人说道:
“你们要记住,这里是红旗大队,不是你们城里的家!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想吃饭,就得老老实实地干活!谁要是再敢跟我耍态度,哼……”
他拖长了尾音,阴冷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看你们这个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啊!我看,明天的早饭,也别吃了!都给饿着肚子,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问题!”
眼看着年轻玩家们的晚饭,明天的早饭都没了着落,周桂兰坐不住了。
怎么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呢?
再说了, 这群孩子还得破解这个村子的谜题,这不吃饭他们哪有力气干活。
她觉得这事还得跟谢富贵好好说道说道,她也得发挥出自己在这个队伍里的作用。
不能因为她年纪大了,就在这个队伍里倚老卖老的混着。
【天赋苦口婆心】自然发动。
周桂兰忽然站了起来。
她先是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到谢富贵面前。
“哎哟,我的谢大队长喂,您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周桂兰一开口,那股子居委会大妈调解邻里纠纷的熟稔劲儿就上来了,“孩子们不懂事,您可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您是咱们红旗大队的领头人,是咱们的主心骨。您说东,咱们绝不往西。您说不让吃饭,那肯定是有您的道理!”
谢富贵斜着眼瞥了周桂兰一下,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显然对周桂兰这套吹捧很是受用。
“周丫头,还是你懂事。”
“那是,那是!”周桂兰连连点头,她看谢富贵被捧飘了,才赶紧转移了话锋,“大队长,您先消消气,这件事还得听我老婆子给你说道说道。”
“您看啊,这群娃娃,都是城里来的,没吃过苦,身子骨弱。今天又是下雨又是大扫除的,一个个累得跟抽了筋的泥鳅似的。这晚饭要是不吃,饿坏了身子,明天还怎么有力气下地,给咱们大队创造价值,是不是这个理儿?”
“再说了,组织上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得响应号召,养好身体,才能更好地投入到火热的生产建设中去嘛!”
周桂兰嘴里的话就像是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根本不给谢富贵插嘴的机会。
“您想想,他们要是饿病了,还得麻烦咱们大队的赤脚医生,还得耽误工分,这多不划算!咱们红旗大队,年年都是生产标兵,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咱们的集体荣誉啊!”
“而且,大队长,您忘了?这食堂的粮食,那都是有定数的。今天这顿晚饭菜我早就洗好了,这个天气,才洗好了不吃明天早上就坏了,那不是浪费吗?浪费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这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可不能晚节不保,背上这么个黑锅啊!”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上到革命思想,下到珍惜粮食,方方面面都给谢富贵分析得明明白白。
在周桂兰【苦口婆心】的天赋影响下,谢富贵那张原本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渐渐地缓和了下来。
他咂摸了一下嘴,觉得周桂兰说的,好像……还真是那么个道理。
要是真把这群知青饿出个好歹,明天没人下地干活,吃亏的还是大队。
“行了行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周桂兰的喋喋不休,“周丫头,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这顿晚饭,就让他们吃!”
说完,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又在周桂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咧开一个油腻的弧度:
“周丫头,这可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要不是你说情,我可不会给他们饭吃。”
“那就谢谢大队长心疼这些娃娃了!”周桂兰脸上笑得像朵花,心里却早就把这老登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行了,做饭去吧!”谢富贵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周桂兰的手背,然后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溜达达地走了。
看着谢富贵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周桂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朝着地上“呸”了一口,骂道:
“什么玩意儿!老不正经的东西!”
骂完这一句,她身子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发动天赋,再加上被谢富贵那一下恶心坏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厉害。
“周姨!”宋青赶紧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桂兰。
他手脚麻利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棕色的药丸,直接塞进了周桂兰的嘴里。
“快,含在舌头下面。”
周桂兰依言照做,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窒息般的疼痛才缓缓退去,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站在一旁的沈厌,看着周桂兰的脸色,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游戏系统会选择周桂兰这样一位身体状况如此糟糕的老人成为玩家。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用意?
待到周桂兰的脸色好了些许,陈默才开口说道:
“要不是周姨发动天赋,我们这晚饭就吃不上了!”
“一顿饭不吃也没什么嘛?”林小软有些担忧地看看周桂兰,“为了一顿饭就发动天赋,挺不值当的,下次您别这样了!”
“这不是一顿饭的问题。”沈厌开口道,“ 规则说,饿得狠了,就会被风吹到山沟沟里去.......不吃饭是有可能触犯规则杀的,所以周姨为我们争取到的不止是一顿饭,更是一个晚上的生机。”
“我可不知道什么规则杀。”周桂兰笑了笑,!“我只知道,不能让你们饿肚子!你们这又要干活,又要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那不吃饭怎么行?我也没什么本事,作为长辈,我就想让你们好好吃饭,然后打足精神,活着从这个地方出去。”
“周姨,辛苦你了!”圆子说道。
周桂兰缓了一会,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她起身往厨房走:“我还是去给你们做饭吧!”
“我去帮你!”圆子起身跟上了周桂兰。
本来周桂兰刚刚动用了天赋,这个时候是不好再让她去做饭的,只是她是知青食堂负责人,也不知道不让她做饭会不会触犯什么禁忌,也就只能再辛苦一下她老人家了!
看着圆子跟着周桂兰进了厨房,齐野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周桂兰进厨房后,陈默忽然开口说道:
“我们是因为有周姨,所以能吃上饭,以前那些知青,面对谢富贵的刁难估计就只能饿着肚子了。我大概能猜到,上一批知青,是怎么被一步步逼上绝路的了。”
“谢富贵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规则,制造绝境。今天不给晚饭,明天不给早饭,后天再找个由头,把午饭也克扣了。一天、两天,我们还能撑得住。但一个星期、一个月呢?”
“当饥饿成为常态,当生存的底线被一再践踏,人是会变的。”
“饿到后来,为了一个窝窝头,一块红薯干,朋友可以反目,兄弟可以背叛,这些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意志力薄弱的女知青,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最后可能会被迫选择嫁给村里的老光棍或者村霸,从此坠入另一个更深的地狱。至于没有利用价值的男知青,更是在被压榨干净最后一点价值后,直接死在了这茫茫的大山里。”
陈默的分析,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幸好他们只是玩家,只要找到村子的秘密就能离开。
那些知青,是逃不出这个地方的,所以这个村子,注定会成为他们的炼狱。
厨房里,周桂兰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
圆子和齐野在一旁打下手,一个烧火,一个洗菜。
晚饭很简单,就是一锅没什么油水的大锅菜。
白菜炖土豆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食堂。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多吃点,都多吃点。”周桂兰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一个劲儿地给年轻人碗里夹菜,“晚上还有大活儿,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她口中的“大活儿”,指的自然是等会儿要来“写家书”的那些“前辈们”。既然是“前辈们”,那就意味着,晚上玩家们将要面对的,也许会是七零年代版本的“百鬼夜行”。
谁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这顿饭吃得自然也就有些压抑。
吃过饭,周桂兰收拾了碗筷,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先回了她在食堂后隔出来的小房间休息。
下午她已经发动过一次天赋,晚上如果再参与年轻人的活动,再忍不住发动天赋,可能会直接死翘翘。
为了不给这群年轻人添乱,周桂兰决定还是躲远点。
只留下九个年轻人在食堂的长桌跟前等着。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窗棂。
风声也跟着凑热闹,呜呜咽咽地穿过墙体的缝隙,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低声哭泣。
整个知青点,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食堂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李大勇坐立不安地搓着手,不时地朝窗外张望。
苏曼抱着胳膊,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阵密集的、轻微的脚步声,突兀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杂,很乱,不像是几个人能发出来的。
更像是成百上千只脚,踩在泥泞的地上,悄无声息,却又震耳欲聋。
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小小的食堂,围得水泄不通。
“来了。”一直用手撑着桌子,托着下巴的小憩的沈厌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话音刚落,食堂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一阵阴风“吱呀”一声吹开。
一股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泥土的腐朽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快!所有人,在心里默念三遍‘向前辈学习,为人民服务’!”陈默害怕大家在紧张之下忘了执行规则,飞快得开口提醒了一句。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闭上眼,在心里飞快地默念起来。
随着那句极具时代特色的口号在脑海中回荡,屋子里那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阴冷气息,竟然真的缓和了许多。
众人再次睁开眼时,食堂里面,已经站满了“人”。这些人把食堂塞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挤满了每一寸空间。
他们都穿着早已褪色的蓝灰色知青装,款式老旧,打着各种补丁。
他们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水中倒影。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长桌主位上的沈厌,以及她面前那支英雄牌的钢笔。
那些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渴望。
昨天晚上喝了一大锅洗锅水的前辈,此时就领头站在这些人的前方,他依旧是那副干瘦枯槁的模样。
“我……我把他们都带来了。”
前辈的声音,沙哑又无力。
“他们……每个人都想写一封家书。”
看着眼前这堪称“百鬼夜行”的拥挤画面,围坐在长桌旁的玩家们齐齐陷入了失语。
让他们遍体生寒的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那一张张青灰色的脸庞太年轻了,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被这座吃人的大山吸干了骨血,连同他们的理想一起,埋葬在了愚昧与歹毒的泥沼里。
就在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沈厌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纸呢?”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支英雄牌钢笔,“求人代笔,总不能让我凭空给你们变出纸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