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孔雀台 > 12.跪铸孔雀台(6)
    等禅月出去之后,兰越翎撑着身子又起床倒了一杯水喝。

    喝完了,再喝一杯。

    水咣当咣当下肚,让她的心得以再次静下来。

    这是她最近几年才有的习惯。仔细想想,还是从祖父被匈奴人杀死那一刻开始的。

    当时报丧的人来敲门,她打开宅门,他却不进屋,她就知晓家中有人去世了。

    这是云州报丧的习俗。

    因阿父阿母在家,还不用她出面,所以她只用坐在屋子里。她觉得喉咙有些紧,便开始喝水,一杯一杯喝下去,喉咙就润了,能开口哭了。

    但现在,她倒是不想哭。也没有泪意,只是生出些不甘来。

    若表兄真是于舍川的亲眷,那命运也太过于捉弄她了。

    兰越翎又喝了一杯水,神色怔怔之间,又觉得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得去解决。

    她这个人,向来是不肯轻易妥协的。

    她想来想去,觉得还得去孔雀台前看一眼才是。但看一眼,看什么?看于舍川铜像的手上有没有两颗痣?

    兰越翎又想喝水了。

    如果有痣呢?

    恍惚间,一个奇奇怪怪带点荒谬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更不敢抓住。

    她只好又思虑起如果表兄和阿母是于舍川九族怎么办。

    肯定是要瞒下来。

    如今,连禅月都知晓于舍川九族无亲人,只要她不出去大声嚷嚷,肯定也无人去查。怕就怕见过表兄的人也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兰越翎回到床上躺好,掰着手指头数见过表兄的人。

    一是她的村里人。万幸,表兄并不喜欢出门,只爱在家里看书,做饭,种菜,打扫羊圈,见过他的,只有村子里的几位婶娘。

    就连当年镇子上唱除奸计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去听,还是她和婶娘们去听完后告诉他的。

    当时,他似乎还感慨了一句:“这么一个恶人啊……确实是该死的。”

    除此之外,再没说过其他,对于舍川的态度也很正常,似乎是不认识一般。

    反正,她当时是没看出什么异常的。

    兰越翎翻个身,继续沉思。

    村里的婶娘若无意外,这辈子都不会来长安城,应当不会说破此事。

    那就只剩下当时跟着王呈虔行凶的仆从了。

    他们也是见过表兄的。还在长安城里住着。

    王呈虔死了,那些仆从会被送到何处去?

    兰越翎不得而知,只能是慢慢打听了。

    这般一顺,倒是没有方才那般慌张。又见水没了,便抄起水壶去烧水。水咕噜咕噜冒泡,将她的心又勾起了几分酸涩。

    她想,无论真相如何,她是不能怨表兄来找她的。

    毕竟她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

    人选择了什么,就要承受什么。她当时选择留下表兄,那就不后悔。

    兰越翎抿唇提起水壶出厨房,刚迈出一只脚,就看见了禅月和公孙枰。

    禅月似乎很是高兴,对着公孙枰不断说着什么,而后,公孙枰就看向了她。

    他这个人,似乎是真写闺怨诗的。看她的时候,总有些寂寥和悲戚在,但又喜欢笑,见了她就笑,弄得她总觉得两人似曾相识。

    她垂下眸,给他行礼,喊了声王爷。

    公孙枰就不敢走近了。他看看水壶,再看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一心慌就喝水。

    他微微叹息一声,却依旧没决定好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他就坐下来,轻声问其他的事情,“十七娘,方才禅月说你病了,可要请太医看看?”

    他其实早就想请太医为她调理调理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兰越翎哪里还有心思看病,想要摆手拒绝,却听公孙枰已然道:“你是黄河里泡大的,不怕牢狱里的阴湿,但年少时候养不好身子,年老的时候就要受罪了。”

    他站在一侧,双目担忧,“不仅是你,就是付槐来了,也得调一调,不然去黄河上跑几天就病了,能做成什么事呢?”

    兰越翎就闭了嘴。

    她想,公孙枰终于露出了一点狐狸尾巴——今日这话,明显就是在拉拢付伯父。

    她不能替付伯父拒绝。

    她就笑笑,“那就多谢王爷了。”

    她镇定自若,仿佛方才的慌乱根本没有存在过,不教人看出一点痕迹。等再过了一会,她还主动说起昨日看的孔雀日录。

    “应是真的,日录中所写许多事情,史料都有记载。史料没记载的,我得的那本孔翠将军亲手写的札记里也写过。”

    她道:“如此可见,书房里的那些孔翠遗物,也都是真的了——王爷,这实在贵重,真不上把锁吗?”

    公孙枰听她提及孔翠,神色怔了怔。然后突然问,“十七娘,你已看完了?”

    兰越翎:“看完了。”

    公孙枰垂眸,“那她最后那句话,你觉得可信吗?”

    兰越翎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他说哪句。

    实在是最后一句很是让她触动。

    她道:“王爷说的是那句此生黄河不清,此世不入轮回,愿生生世世,永治黄河水吗?”

    公孙枰抬眼看她,“是。”

    兰越翎觉得他现在的神色又有些奇怪了。但肯定问不出答案。一问,就是他爱写闺怨诗。她索性不问,不想,只恭敬道:“王爷是觉得什么不可信呢?”

    公孙枰就摇头,一眼不错地看着她,“我的意思是,十七娘,你信因果轮回吗?”

    ——

    兰越翎没曾想他问的是这个。

    她犹豫了一会,道:“不信。”

    比起轮回,她更信此生事此生毕。前世种种,不与此生有因,来世种种,不与此生有果。

    公孙枰就笑了,“你不信轮回?”

    兰越翎点头,“是,我不信轮回。”

    公孙枰的眼神便缓缓变得苦涩,“那怎么办啊十七娘,我是信轮回的。”

    他朝她走近一步,又问,“那你觉得,孔翠信轮回吗?”

    兰越翎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道:“应当是信的吧?”

    谈及孔翠,她多了几分认真,“正因为信,临死之前才会留下这般遗愿?她应该是信佛的。”

    她解释道:“佛说因果报应,始终如影随形。善恶业力,不随生死终结。只有跳出因果之外,才能进入新的轮回。”

    说到此处,兰越翎又感慨道:“她发下这份誓言,便是断了新的轮回路了。”

    黄河的水怎么会清呢?以她所见,黄河的水再过几百年也清不了。

    公孙枰闻言,眸子一动不动,嘴巴张合好几次,才沙哑问道:“十七娘,你说,她发下这样的誓言,许下这般的因果,当她转世,改名换姓,还会记得前世之事吗?还会记得她是孔翠吗?”

    兰越翎就觉得他确实是个伤春悲秋的人。正常人哪里会想这些呢?怪不得会写闺怨诗了。

    虽然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想,她还是认真道:“我对佛道不精,不知底细。但也未曾听过有记得前世的人。”

    她摇头,“应当记不得了吧。”

    公孙枰就又笑了笑,眸里的苦涩更浓:“是吗?记不得吗?”

    那我怎么就记得呢?

    独留我一人记得。

    ——

    公孙枰记得,三百年前,那时候他还不叫公孙枰,也不叫于舍川,他叫公孙萍。

    浮萍的萍。

    作为皇家不受重视的皇嗣,他性子木讷,不善言辞,一直默默无闻,备受欺凌。直到孔太傅入了长安城,直到他碰见了比他大一岁的孔翠,他才开始被人看见。

    他还记得,翠翠曾认真对他道:“阿萍,你若是想要自己不被人欺负,就要努力让自己的命贵重起来。”

    他就问:“如何算是贵重呢?”

    孔翠:“自然是千金万金,举重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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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萍是个愚笨的人,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喜欢跟在翠翠的身后学。

    他开始跟着孔太傅读书,开始跟着翠翠一起学治河之术。

    但他天资愚钝,学来学去,什么都没学成。翠翠便道:“你在纸上学是没用的。你得亲自去黄河边上,踏在黄河水里,才懂得怎么去顺它的脾气。”

    他就去了。

    他踏在黄河水里,但依旧没懂得什么叫黄河的脾气,可他不敢让她知道,他只能装模作样地点头,“嗯,我懂了。”

    他心虚得很,但她却实诚得紧,后来山河破碎,她走之前,还珍重地把刚写完的黄河策交给他,“我今天就要带着兵去云州了,不把匈奴杀出阴山外,我是不回来的。”

    她骑在马上,拿着马鞭,弯下腰笑吟吟问他,“——阿萍,你能帮我守住黄河吗?我觉得,天下再没有比你的身份更合适守黄河水了。”

    他舍不得她走,想劝她留下,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翠翠说的话,他总是听的。

    他记住了她每一句话。

    但她每一句话,他都没做到。

    他带着不甘投身于黄河之中,坠入黄沙之下,一睁眼,却成了十四岁的于舍川。

    如今,又成了二十一岁的公孙枰。

    他变来变去,身份,年岁,相貌,没有一点跟公孙萍相似。

    但他还记得她。

    而她相貌依旧,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现在,甚至连轮回也不信了。

    可他,真的是在轮回啊。

    公孙枰忍不住闷咳起来,竟有些止不住的架势。他不愿意被她看见这般狼狈的一幕,转身掏出帕子捂住嘴,却不慎咳出一口血来。

    兰越翎早随着他转身了,见此,不由得要喊禅月和太监来,公孙枰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无事,这是常有的。”

    兰越翎便没喊人,只是到底承了他的情,见他又捂着帕子咳得死去活来,神情痛苦,犹豫再三,还是关怀道:“王爷,您还是万事看开些好。”

    她这辈子鲜少伤春悲秋,不能感同身受,但大概也知晓他是因着身子不好才如此悲悲戚戚的。就以自己举例,道:“段三郎君总觉得我身世凄惨,但我却并不这般觉得。”

    “因为我知道,我这般的身世,在云州其实很常见。我在云州,也不是最凄惨的那个。”

    她看着公孙枰,“我们那边,天灾人祸一来,家中老少皆无的,数不胜数。”

    “甚至死人最多的时候,不是匈奴人杀过来,也不是黄河水淹过来,是灾后没有饭吃,冬日没有衣穿……饿死的,冻死的,连副棺材也没有,草席子一卷,乱葬岗一扔,便没有了曾在世间的痕迹。”

    “于他们和我而言,能活着,就是好的。死不死的,是明日的事情,今日活着,就要活得好些。多思多虑,多忧多愁,皆是无用的。”

    但等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公孙枰哪里需要她说这些。

    倒是公孙枰频频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又请她将自己扶到书房内,坐在凳子上。

    凳子对面,一架铜镜恰好照出他和她的模样。

    她依旧如同之前,而他已经看不出从前的影子了。

    他胸口一股闷气上来,又忍不住开始咳嗽,微微喘了几声才道:“十七娘,可能为我倒杯水来?”

    他喉咙干得很,也想喝杯水。

    兰越翎就出去了。等她一走,公孙枰无处可支,索性弯着腰伏在案桌上粗粗喘气。

    三百年前,他曾在这里读书写字。三百年后,他依旧回到了这里。

    只是无论是笔墨纸砚,还是案桌凳椅,都变成了旧物,也变成了孔翠的遗物。

    那他呢?

    他也还在这里,他算是旧物,还是遗物?

    公孙枰一时之间竟无法看清自己的面目。

    一件活着的,面目全非的,已经被旧主忘记的遗物,还算是遗物吗?